萧晢从梦魇中醒时,突然猛地瞪大了眼框,身体还随着噩梦过后而不停震颤,额角上布满薄汗,他紧紧的抓住被褥,帐外天色不明,恐那人已经人头落地。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刚站直身子,这时一位外头侍奉的婢女正好走了进来,手上端着盥洗铜盆,盆里头搁了净面的手巾。
萧晢见了,忍着情绪问她:“现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已经申时三刻了。”婢女答道。
萧晢听了,顿时感到一股深深的悲怆感和无力感袭漫全身,使他浑身失去力气,半个字也吐不出来,恍似下一刻就会跌坐在床榻上爬也无法爬起来,动弹不得。
他绝望的闭上双眼,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象,他没来过这里,从没见过那个守卫,也不曾自作主张的将银两偷塞过去,更不会被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有人因为他而丢掉了性命,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
明明前些日子自己还亲眼见过那人,还主动的跑去跟人家攀谈理论,现如今这个人就真的被他害死了!他这一生也没有这样委屈到无可奈何的时刻,他没有办法跟任何人诉说,也不会有人理解。
这是在军营,大家见惯了生死,多一个少一个人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是见怪不怪,更遑论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角色。
可他在乎!别说是人,他自小到大,哪怕是鸡鸭猪狗都没有轻易被他杀死过,他思及此,一度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厌我情绪中,缓不开身,透不过气。
身旁的婢女银萍见到他此番,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何缘由。
她自打被长史大人叫过来守着这人,就一直见床榻上躺着的人不停的梦呓,又虚汗不止,她进进出出好几趟,更换被汗洇湿的面巾,好不容易等人醒了,却见到他说了不到一句话,又是一副丢了七窍的模样。
她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刚想放下手上的铜盆,准备转身出去,就见王令仪踱步进来,她忙低头行了一礼,唤道:“长史。”
王令仪点点头,却没有看她,眼神落在了她身后好似失了魂魄的萧晢身上,随后抬手让侍女退下。
侍女走后,王令仪在榻前站定一会儿,便听见坐在榻上的人出声问道:“他死了,对吗?”
王令仪没有回答。
可没有回答,就刚好是答了。意思是没有转机,不出意外。
看着王令仪淡漠的模样,萧晢没忍住,眼泪不争气的从眼角直往下掉,他抬头问王令仪,王长史,双目通红,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可以去阻拦的,就差一点儿,连给他一个辩解申诉的机会都没有,哪怕他去求一求,问几句,都比在这里躺着睡一觉,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错过了,来得强。
萧晢忽然觉得无法跟王令仪在同一空间内,独处一块,于是他站起身,大步走了出去,跟王令仪擦身而过,像若有似无的撞开他,王令仪也没拦他,就任由着他出去了。
等到夜幕临垂,帐外竟淅淅沥沥的飘起雨雾来,不大不小,却正整好能打湿人的衣裳。
刘执事在外头值班刚一回来,进了账,连抖带拍的拂了拂被雨水淋湿的披风,侍女走过来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衣物,听见他开口问道:“萧小公子呢,可曾醒来过?”
那侍女正好是他安排守着萧晢的那位,于是便回答道:“下午出去了一趟,此时还未归?”
“何时出去的?”刘执事问。
“约莫申时。”
刘执事推算了下时间,竟出去了这么久,莫不是出什么事了,于是越发担心起来,便又问,怕是不是他不在时萧晢小公子跟王长史起了争执,侍女回答说,未曾听到过。
刘执事在心中暗暗考量,还是决定要出去找找人,不能就这么不管不顾,毕竟未经人家允许便打晕了人,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气得不轻,一时难以消解也是情有可原。
此时萧晢正在军帐外无人留意的一棵木樨老树下,他站在此处已经有一会儿了,风卷杂着细细的雨,不停的飘落在他的衣襟上,打湿了单薄的外衫,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只觱篥,这是他爹临行前送给他的,说是以前行军打仗时在军中无法排解思乡之情,便吹奏觱篥,以慰求远方的亲人能够听到,报得平安顺遂。
所以,他一直随身携带,当他吹响觱篥时,声音哀怨悠长,连绵凄凉,如寒鸦栖复枝,碎石击圮墙;声声入耳,倍感吹奏之人心调忧情难调。
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可惜人与人之间,注定打破不了这阋墙,他与王令仪之间,与这纷杂血乱的兵戈世争,终究是无法坦迹释怀了!
“萧小公子——”
萧晢回过神来,倏得听到有人在唤他,他听出来是刘执事的声音,于是垂下眼睫,打算跟着刘执事回营帐,再怎么样他也不能在这种时候,还给人家添堵,刘执事只是奉命行事,人没留住的事儿,不能责怪与他,该做的不该做的,刘执事已经都做尽了,其他的,纵使他要怪,那个人也不甚在意的吧,一个不在乎任何他人情绪的人。
也或许不是不在乎,只是没必要在乎一个随随便便的人的情绪。若人人情绪都要顾忌到,那这军营里头,岂不事事都要闹到他面前当堂对峙了!
翌日一早,萧晢刚睡醒从营帐出来,昨日夜里被不知姓名的鸟,啾啁的叫了半宿,但此时萧晢有些颇不耐烦,即使外头阳光晴好,他也没有半分心思赏玩。
外头的一块空地上布置了几张桌椅,但不多,供一些将士们休憩饭食用,因此多数人或蹲或站,大都席地而坐。
萧晢在一处桌前坐定,他知自己是托了刘执事和王令仪的福,还专门给他也留了个位置用早饭,他面前是刚从临时搭建的灶房里端出来的一碗白糜,还有一碟儿小菜,小菜是野薤菜,就着白糜,萧晢吃的津津有味,没一会儿一碗就见了底。
正吃的半饱,就听的不远处有几人稀稀落落的闲聊,萧晢没想偷听,但还是一字不漏的听进了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昨儿个午时,那西门守卫因为受贿一事,被砍了脑袋,还是因为进到咱这里的一个外人!”
“早就知道了,我昨日在场,死相怪惨的,夜里想起来都瘆得慌,前些日子还好好的站在那的人,嘿,说没就没了,说是叫人把遗物送去家里头,婆娘出来的时候,还大着肚子,身形啊估摸着都已经七八个月了,这往后啊,日子可是难过啰!”说话的人摇了摇头,话里眉间满是同情。
“你们说的可是那西门的那个守卫?”边上人听见声儿,将脖颈凑了过来,想听的更清楚些。
“正是,正是。”说话的人回道。
“那守卫本就不愿意在这军队里待,家里刚给他新娶了新妇,没办法屋里头里就他一个壮丁,充了军估摸着还想给家里补贴点家用,我寻思他也是倒了霉了,遇上个外人进来,嘿,你是好巧不巧就这么栽了,才充军几个月啊,人就没了,也是时运不济,凄惨呐凄惨,可怜啊可怜!”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表示同情。
“哎,你们说那外面进来的人是有什么大来头,听说吃住都同王长史一块,自打他来了后,长史晚上就没有回去睡过,夜里头都亲自守在营帐外头,这本来啊,长史不在,将士们还能在夜里打个盹儿,眯一会儿,现在到好,谁都不敢合眼,一整宿全都守在外头,这些日子啊,战士们都快扛不住了。”
说到这里,人群里又是传来几声叹息,整个一苦不堪言的状态。
萧晢坐在隔着几步远的桌旁,跟着听到了这里,已经是到了极限,根本就没法再听下去,他怕会控制不住,立马从这里不管不顾的冲出去。
于是他起了身,从这里走了过去,三两步到了众人跟前,那些本来还聚在一块儿闲谈话的人,一下子止住了声儿,都用一副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表示没见过这人。
萧晢站定,躬下身子,俯身看着他们:“诸位为何都蹲在此处,不找地方坐下?”
“……”
一时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人群中传来一声不屑的嘲讽:“你这人,说的是什么狗屁话,你怎的不问问为何食的是白粥咸菜,而不是御厨八珍,为何端的是这破瓷碗而不是水晶盘,又是为何你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有的人却已经因为你断送了性命!”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能听出来,眼前的这人,就是他们口中的那个“外人”。
萧晢也知道自己送上门了,就会被人猜出来身份,他也没想隐瞒,环顾了一下四周,内心突然无比平静,良久才说道:“诸位,我那日误闯进此处,置西门守卫无辜送命,此乃罪其一;破坏军中制度,让你们整日里不得安宁,此乃罪其二;今日我一个外人在此有得地方坐下,而诸位中有人却不得不为我腾地方,此乃罪责三;所列罪责,不求原谅,但求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一个能够赎罪的机会……”
“你说的倒是好听,人已经死了,你有什么脸皮要原谅!”人群又是传来一声冷哼。
“我并非求原谅!”萧晢大声的反驳道。
“那你在这里嚷嚷些什么。”
“就是!”周围人纷纷开始说道,丝毫不留情面。萧晢只觉得无话可讲,他确实害了一条人命,他没什么好辩驳的,可是他觉得憋屈,不甘心就这么被别人三言两语就妄自否决了,但他没法,只是呆呆的站在人群中,一句话也不开口讲了。
“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这种人就是没良心,私自跑到人家的地盘来,还死皮赖脸的非要进来,赖在这里不走!”说到激动处甚至还狠狠的推了一下萧晢的肩膀,萧晢直接被推的踉跄了一下。
有人先动了手,其他人就没忍住,直接都冲着萧晢身上招呼,萧晢伸手挡了一下,但是没用,人太多,让他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有人甚至揪住了他的衣领,抬手就往他脸上来了一拳,他没防住,被打的直接扑倒在地,双眼昏厥,半天没直起身来,他想起身,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又在地上紧接着被踹了一脚,这一脚直朝心窝,他感觉顿时喉咙里冒出一股子腥咸味儿,五脏六腑都险些分了家。
这人是不愧是军中人士,这力道若是换成了普通人,怕是连一脚都抗不下去,直接一命呜呼了。
好在他自小摸爬滚打跌跌撞撞不在少数,因此尚能抗住这拳脚招呼,但是显然那人没打算就此放过他,萧晢连受了几脚,纵使再好的身板也有些吃不消,那人还想往他身上招呼,被四周的人拉住了,估计怕闹出人命,不一会儿萧晢才感觉周围的人都散了,四周没那么嘈杂,他躺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缓过来,不用对镜,他都知道他现在的样子有多惨烈,眼睛都肿胀的险些看不清。
他慢慢的尝试着站起身来,不想让更多的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于是他没等刘执事,就直接一瘸一拐想自己挪回营帐。
刘执事万万没想到,他就是去添了份咸粥的功夫,人就出了事,还是不小的事,值班的守卫慌里慌张过来禀报,说是出了事。
刘执事听的是心惊肉跳,被一群人围着打,萧晢就算是体格再壮,也受不住天天在军中训练只有蛮力的鲁莽汉子这么一顿造,刘徵顿时感觉大事不妙,慌忙往营帐方向跑,等到了营帐,看见人还背过身好好的躺在营帐的铺子上,有些松口气,可叫人没反应,刘执事又是心一慌,拍了拍萧晢的肩膀,把人转过来,才发现人都已经晕过去了,脸上直接肿了一大片,紫黑色的伤痕触目惊心直接连接到衣领下头,内伤更是不能确定。
刘执事简直吓得快要晕过去,他把人带过来,最后却被人打成这样,急急忙忙赶紧叫人去喊军医,又吩咐其他人道:“快,快把王令仪,王长史去给我叫回来,快去!”众人又匆匆忙忙的跑出去叫人。
待军医好不容易急急忙忙的赶过来,见了人,刘执事让了位置,军医过去一顿仔细查看,小心剪开萧晢的衣服,让外伤全部都展露在外,目光所到之处,伤痕累累,目不忍视,可见打他的人丝毫没留手,用了全力,完全把人往死里打,刘执事咬咬牙,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军医还在上药时,王令仪这才赶了回来,看见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赜,皱了皱眉,等军医上好了药,王令仪问道:“人怎么样?”
军医摇了摇头,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才说道:“伤的很重,不好说,要看能不能醒过来,最好能把人叫醒,把药喂进去。”说完就打算去抓药准备煎煮,待军医走后,王令仪正想问事情原委,却见刘执事一副,此仇不报非君子的表情瞪着他,王令仪皱了皱眉,再看看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晢,走过去准备把人叫醒,他连唤好几声萧晢都没什么反应,刘执事见了,也跟着一起大声唤萧晢的名字,当务之急,要把人给叫起来,不能这么昏睡下去,搞不好就睡过去了,就什么都晚了。
“萧晢!萧晢!萧宣远!”王令仪靠近大声喊他的名字,可使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刘执事也连连叫了好几声,也是没任何动静,人还是一动不动的躺在床塌上,二人都有些焦灼起来。
王令仪看着床榻上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的人,长舒一口气,几乎是死马当活马医,在萧晢耳边唤了一声:“龙儿,醒醒。”
刘执事觉得不可思议,因为他看到萧晢的眉毛动了,他几乎颤抖着看着王令仪,说道,“有用,有用,快多叫几声。”
王令仪只好趴在萧晢耳边又唤了数声,萧晢才终于好像听到了,不一会儿睁开肿胀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隙。
刘执事跟王令仪对视了一眼,各自松了一口气。终于,还是把人从鬼门关给叫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