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 第3章 第3章 城乱

公元453年，齐国太子刘翙，察觉当今圣上恐已有废太子之心，遂先行一步，举谋反大计。一声令下，带兵直抵皇宫，大开杀戒、弑父篡位。自此齐国陷入长达数年的内战。建康城——乱了。

朝廷众臣见势头不对，纷纷携妻子老母，捎上內眷家仆举家搬迁，速速逃离建康城，生怕受此牵连。萧家也在这场战乱中跟着四处逃难；

然而乱民流窜，饿殍遍地，原本早春草木吐芽的城内，现在却战火纷飞，处处围绕着百姓惊恐的脚步声和孩童嘶声力竭的哭喊。

萧晢就在这样的残破的建康城内，被城中军队和逃难的人群冲散，被迫与家中人分离，独自一人默默奔走在郊外的野径中，迷失了方向。

他一时不知接下来的路，进退两难。只得临时找了件废弃的茅屋，屋内还有不少同他一样的，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流民，大家一同挤在同一间破旧的屋子里，风扫地，月点灯，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

饿了就出去山上抓些野物烤着吃果腹，渴了就去接一点儿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喝。

可总是气运不佳，不总是下雨，四周全是荒废的村子，周围的林子被战火烧的什么也无剩下，到最后甚至找不到一只活禽填腹，他总是挨饿的居多，偶尔能美美的吃上一顿他已觉得是人生一大幸事，没有吃的，他就去陌上田野间挖人家不要的堇荠，胡乱就水煮了塞嘴里一通乱嚼，再胡乱的咽下去，没什么滋味，总归保命要紧。

他要活下来，母亲祖母她们还在等着他回去，父亲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好多年都未见了，此时更觉得竟比平日里还要想念。

刘徵今日入城本是过来安置流民来的，最近城中暴动人数明显增多，他得盯着一点，把人引到安全的地方落脚，王令仪同他一道来了，二人骑着马绕到城外区照常巡逻。

还没走几步，王令仪忽然间停了下来对刘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那边看，刘徵稍稍调转了一下马头，看到右后方不远处的路边坐着一个约莫十几岁的孩子，那少年乍一看，在人群中有些打眼，因为他那身外衫，衣服的袖口跟裾角处有很明显的，用金线缝制出的兽纹，可以说整个建康城里能穿的起这身衣服的人，十个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

这令刘徵有些纳罕，这难道是哪家达官贵人的孩子，不小心流落街头了，他爹娘难道就没派人来寻吗？

“你说我们要是把人带走，好吃好喝的供着，那等他父母找过来的时候，肯定得千恩万谢，说不定还会给一大笔银子给我们当做报酬。”刘徵道。

“他不是。”王令仪肯定道。

“什么？”刘徵皱了皱眉头，没太明白什么意思。谁不是，不是什么。

“你看他的脚上的鞋子，那是双已经磨破的草鞋，现在是冬天，按照磨损程度来看，看样子已经是穿了几个月了，说明是还没入冬就已经穿就上了，有哪个富贵人家的家中会让自家公子整个冬日里就穿着一双草鞋，他脚上还有冻疮的痕迹，不像是新的，倒像是往年里冬日积年累月所留下的。”王令仪说完，就准备走了。

刘徵又问他：“那你说他这身衣服哪来的，偷的还是抢来的？。

王令仪摇摇头：“看他的身形不像。”

“不像什么，小偷还是强盗？”刘徵问。

“不像是会打架的，看起来只有被打的份。”王令仪如实回答说。

刘徵点点头，就这么看着也确实不像。

“哎，那会不会是随手捡来的？”刘徵问。

“约莫是别人送的，亦或者是借来的。”王令仪道。

王令仪看刘徵一副“何以见得”的表情，随即又补充说道：“他全身上下没有再比这件衣服更值钱的物件，身后的包裹，看样子里面也没什么东西，大概率是专门用来装他身上的那件衣服的，说明这件衣服对他而言，比较珍贵，而且他穿着尺寸又刚好，不像是别人的衣物，倒像是本来就是专门属于他的东西，但是他又不知道具体价值几何，所以才会穿着这身衣服在大街上随意走动。”

也许放在平日里，这样的行径很容易会招惹来危险，但是如今而言，比起衣物和钱财，大家更需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食物跟粮食。

“找个人跟着他。”王令仪马上说。

“啊，”刘徵问：“这又是为何？”

“只是一个孩子而已，即是普通老百姓，保证他安全就行了。”王令仪说完刘徵方才知道了。随即叫了几个人跟着他避免出事。

就在不久前有位贾人路过茅草屋，想在屋内找个地方歇脚，住上一宿，只见他进屋后首先四处望了望，随后将目光锁定在萧晢这处，眼神亮了亮，便晃悠悠的踱步朝萧晢走了过来，掀起衣角坐在了萧晢身旁，问他：

“这位小兄弟，这是何地，你又去往何处呀？”

萧晢瞥了他一眼，并不是很想回答他，只是顺便就将头转向了别处。

他见萧晢不怎么理人，也不恼，又问：“你家在何处，我看你衣着打扮不像外地人。”

萧晢心中不悦，又不好当面上摆出来。心中暗道：这贾人怕不是看他衣着，以为他是哪家的富家子弟。

他当日走的匆忙，包裹里未带任何衣物干粮，却独独把到薇送他的那件织锦外衫塞在了包裹中，无奈这处夜晚天气实属严寒，他只好将这件仅有的衣物用来御寒，可没想到这人却打起他衣服的主意，真真是无奈至极！

他竟不知这衣物的值多少银子，想着到薇即是随手送的，他也没当回事。

于是萧晢盯着他，恶狠狠的说道“你莫要打这衣服的主意，我不会给你的！”那模样简直不像盯着活物。

倒不是说他为人小气，实在是这些天来，他历尽了这乱世中的百般苦难。

人性本善，只是在这吃不饱又穿不暖的年代，人性的恶，便都什么也不剩的流露了出来，他逃亡的路途中，见得多了，也就怕了。

有因为没有吃的，而卖儿鬻女；有为抢一个地上滚了多日早已馊臭了的馒头，而杀妻杀子；更有因为太饿，而活生生的将结伴的人煮了分食；

太多太多……短短数日，萧晢像是被人捂住口鼻，透不过气来，简直快要窒息而死，然而这样的日子在他一日没与家人重聚，便好似一日没有了尽头。

因此他变得不敢跟任何人交谈，哪怕这个人好像没有恶意。

那贾人见他这般凶悍，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索性破罐子破摔，开诚布公道：“公子莫恼，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贾人接着说道:“你这衣物，若是平常穿穿倒也无妨，可是这种时候，大家饭都吃不饱，你却穿着这金丝线织成的衣裳四处招摇，这不是成了大家的眼中刺，肉中钉嘛，平白惹的人嫉恨，你不妨将这衣裳卖给我，我替你处理，如何？”

萧晢这才想起来前些阵子路上行人看他的眼神，是有些不对劲，没曾想竟是这衣服的缘故，这才正经看了这贾人一眼，思索一番，又回绝道：“不用了，多谢。”

不是萧晢不想，主要这衣物也不是他的，虽说是人家送给他的，但若是日后与到薇不能再相见了，还能留个念想。

贾人见他有所动摇，连忙又朝他笑道：“一件衣物而已，这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没了东西不要紧，最要紧的啊是活下去才最重要，不是吗？”

萧晢闭了闭眼，装作不想听，却在心里默默思考对策。

这贾人虽说为人狡黠了点，但是话说的也不全无道理，他现在孑然一身，已经饿到两眼昏花，不想多费一句口舌，再这么下去，他怕是也撑不到去见母亲婶婶他们了，于是松口道：

“你想要我身上的这件衣服是吗？”

贾人连忙点头。

“那就拿你的东西来换，”萧晢说：“我要一个星期的口粮和水，另外你得派人送我进城。”萧晢盯着他，不怕他不答应。

“这………”贾人有些犹豫，又问道：“你进城做什么，不是好不容易才从城内逃出来，又要回去作甚？”贾人状似不太能理解的样子，对于他此举感到十分不理解。

“这你就不用管了。”萧晢同样回看他了一眼。我需得回去找祖母、母亲和婶婶他们，萧晢心想，若母亲她们找不到他，定会在老宅等他回来，说不定他回去就能刚好碰上了。“你只需要准备好我要的干粮和水，找几个人护送我到城内，事成后，我定将这衣物交于你。”

萧晢说完，看了一眼身上的衣物，心中默念：到薇兄，今日拿这衣物换吃食实属无奈，他日若能再相见，还希望你不要怪罪于我。

贾人看他饥寒交迫，在这一众流民的不管不顾中，还算的得上君子，也没再多问，痛快的将吃的给他，毕竟这衣物不知能换多少粮食和水，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再说他也不缺，于是他一边派人护送，临走前还一边交代萧晢：

事成后记得把衣服交给他的侍从，带回来交于他，否则就算是天涯海角也会找到他。

萧晢也只是回了他一句：“放心，即是交易，我萧某说话算话！”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随着护送他的人，朝着建康城的方向走了。

留下那商人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