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红 第3章 误杀

燕凌跪在铺满卵石的地上，膝盖以下已经痛得毫无知觉，但她神色冷淡，双眸如冰，肩背挺得笔直，似乎下一刻便能飞身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那是……封红吧……”

周围有议论声传来，两个不知天高地厚少女躲在飞檐下偷看，身形修长，容貌艳丽，是刚入阁的一级艳鬼。

此阁名为“无声处”，隶属江湖，却做着皇家生意，专为达官贵人们暗中陪葬死侍。

无声处养出来的人，外面都称为鬼，依照属性分类，共有五种鬼，分别是：锋鬼，药鬼，艳鬼，暗鬼，厉鬼。

锋鬼擅近战，药鬼擅毒杀，艳鬼靠魅惑，暗鬼专潜行，等级最高的便是厉鬼，可统领除阁主之外的所有人。

其中每一种鬼又往下分为三级，第三级为最高级别。

燕凌便是赫赫有名的三级暗鬼，“封红”。

手中有刀名为封红刃，不知留下过多少人的性命。

下一刻便有破空声袭来，一道血淋淋带刺的鞭子便劈在了那两只艳鬼的背上，登时就皮开肉绽，跪趴在了地上。

但她们却一声不吭，闷声受了。

只因来人是无声处近乎和燕凌齐名的三级鬼——艳鬼，韶容。

一双玉足停在她们面前，接着她们的下巴被人双手挑起。韶容容貌娇媚，皮肤白皙，即使是初秋时节也穿着单薄衣衫，春光半露。

即便是走着，也像极了活春宫，惹得人浑身燥热。

“啧啧啧……多好的小脸呐，但怎么都这个表情？”韶容秀眉微蹙，嗔怪道：“是我不够好看吗？”

她朱唇轻抿，缓缓勾起一个媚人的弧度，柔声道：“都给我，笑。”

那两只一级艳鬼只能强忍剧痛，苍白着脸笑了出来。

韶容满意道：“不哭不闹，这才好嘛，省的第一次见封红，就给人家看咱们艳鬼的笑话。”

她撒开手摆了摆：“行了，去玉肌楼拿点药去吧，咱们艳鬼的皮子可不能留一点点疤，不然不好看了。”

待人走了，韶容才施施然转到燕凌面前，上下扫视一番后，傲娇的弯腰与她对视，忽然“噗嗤”一笑。

“难得被外派出去一次，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也亏得燕冰厉害，打打杀杀坐到了二级厉鬼的位子，否则没他护着，就你这张脸呐，早该被我‘唰——’的一声，撕下来了哈哈哈哈……”

燕凌虽然跪着，气势也丝毫不差，冷声道：“含香散用多了吧，这么多年，你身上还是这么难闻，一股腥气。”

韶容看着燕凌，瞬间敛了笑意。但很快，就再次扬起朱唇。

“能与我这般拌嘴的，怕是只有你了。”韶容睨她一眼，轻声道：“好心提醒你，你能力不足，导致任务失败，阁主很是生气。燕冰被打了三十棍，现在仍在大殿跪着，过会儿怕是还要挨鞭子。穿骨之刑……你这次怕是逃不脱了。”

“早些将吊命药备着吧，封红大人。”

说完扭身便走了，留燕凌一人愣在原地。

任务失败……

刘珣难不成没死？

但很快她又自我否定，不可能，受那么重的伤不可能活下来……

但她又想，万一呢？万一那祸害真的千年乌龟王八命，就是没死呢……

那也不该是燕冰替她受罚……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燕冰再次把她闯的祸揽到自己身上了。

燕凌跪在殿外没听到任何喊声，但她能想象出燕冰浑身青紫，血汗横流又咬牙硬抗的样子。

不行！从小到大燕冰什么都帮她抗，但这次绝对不行！

她深知任务失败的惩罚有多么狠毒，也知道阁主有多看重这次的刺杀……

自己任务失败，那所有后果就都该自己去扛，又干燕冰何事？！

燕凌心里腾起一团怒火，气燕冰，更气自己！她狠狠将头磕在卵石路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属下封红！办事不利，请阁主严惩！但属下一人做事一人当，还望阁主，饶过其他人！”

“属下封红……”

大殿内，燕冰裸着的背上青紫交加，皮开肉绽。他已经被打的直不起腰，趴在了地上，嘴里还不断祈求着：“阁主……我看管不利，让我替她吧阁主……”

“让我替她吧……”

“我妹妹还小……这是她第一次出去……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没看住她……她还小……穿骨之刑……熬不住的啊……”

无声处阁主名唤陈琅，约摸而立年岁，生的丰神俊朗，剑眉星目，但他五官深邃，不笑时用显得冰冷至极，不近人情。

他也确实像块不化的冰。

“燕冰，当初任务下发，我只让封红一个人去，生死不论。是你来求我，要与她福祸共担。”

“此番罚你棍刑鞭刑，是因你监管不力，但封红有错，还是足以让我杀了她的大祸……你知道我的规矩，我只罚她穿骨之刑，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了。”

“还有十鞭。”他将手中鞭子沾过盐水，递给手下的人，随后背过身去：“若是再替她求饶，不光穿骨之刑免不了，你受过的罚，我也会再让她挨一遍。”

“阁主……”燕冰逐渐有了哭腔，仍是反复叫喊着那一句话：“她受不住啊…”

陈琅冷硬道：“打！”

一鞭鞭抽向燕冰的后背，传来沉闷的声响，却没有燕冰任何求饶的声音。

不，他求饶了，只不过是为了燕凌。

十鞭很快就打完了，燕冰的后背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人也活活疼晕了过去。

他让人把燕冰抬出去，吩咐道：“好好找人给治伤。还有……多用些止疼的药材。”

“是！”

外面隐约传来燕凌的叫喊，随后便是一阵混乱。

有侍从来报：“阁主！封红强闯！我们……我们快拦不住她了！”

陈琅摆摆手，“让她进来吧。”

正好，该找她算账了。

燕凌的眼神仿佛将要杀人，满头满脸都是鲜血，她闯进来，见了高台上安坐着的人，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凌迟。

不过她尽管再恨，也只能收敛所有，径直跪在了地上，只因阁主手里有控制他们生死的东西。

无声处所有人在成为鬼之前，都会服下一种毒药，名为“牵肠挂肚”。此药来源于上古**，比千机狠上成千上万倍，三月一解，不吃解药便会如蚀骨挖心一般痛不欲生，五日之内，若再不服用，便会暴毙而死。

燕凌可以去死，但燕冰无辜。

“阁主！”燕凌抹去即将流入眼睛里的血，“封红认罪！还请您，饶了我哥！”

陈琅单手支颐，懒懒靠着一侧扶手，看她如此狼狈，嗤笑道：“我一向赏罚分明，严以律人，主要原因不在于他，我自然不会扣掉他的解药。”

“倒是你，上来就认罪，你可知错到哪儿了？”

“事先说好，错而不知，便会增加十道鞭刑。你可想仔细了，好好答。”

燕凌紧咬下唇，半晌才道：“错在没杀了刘珣。”

陈琅冷声道：“错。”

他站起身，走到燕凌面前，没有立刻为她解答错的原因，而是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去杀刘珣？明明他生性好色，妻妾无数，让艳鬼韶容去更有得手的可能……”

燕凌叩头：“属下不知。”

陈琅眉目一垂，“再加十鞭。”

“我让你去，是因为十三年前我收留你们之时，燕冰说过的一句话。”

大殿里依稀可见当年的情景。

阁主问，来此为何？只有七岁的稚童紧紧把妹妹护在单薄的身后，一字一句道：“我要报仇！”

“我要杀了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

“自那时起，燕冰便成了同一批鬼之中的佼佼者。”陈琅背着手，在燕凌身前站定。

“后来，我好奇他到底有怎样的深仇大恨，便托人去查了查，结果发现，那哪儿是他的什么深仇大恨，他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乞儿，只因捡到了被歹人杀了全家的你……”

陈琅思及此处，竟觉得有些好笑。“你全家到底死于谁手，燕冰没告诉过你吧。”

“他也央求我不许同你说。”

“可我觉得自己的仇就该自己去报，真正和刘珣有着深仇大恨的人应该是你啊封红……”陈琅戏谑道：“可就因为他是你的哥哥，竟自作主张，把这一切都给担了。”

“……”

燕凌脑中一空，哑声道：“可他同我说，我是他捡的小乞儿，刘珣灭了他全家，我接这个刺杀任务……是为了帮他报仇雪恨……”

陈琅觉得有意思，闷笑出了声。连连感叹道：“世间竟还有这般的兄妹之情？”

“我倒是也有个妹妹，可我却厌恶极了她！”他的脸上有一瞬间扭曲，但转瞬即逝。

“我……”燕凌还沉浸在陈琅道出的真相里，无措道：“我哥哥……”

燕凌跪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没出来。她想起燕冰每次摸她头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每次说“哥要报仇”时眼里闪的东西。

她一直以为那是恨。原来是愧。

良久，她眼眶中盈满热泪，嘶声道：“可我既不错在没能杀了刘珣，那我到底错在哪里……能让你这么罚他？！”

“罚他自然是因为他该罚！”陈琅道：“任务开始前，是他亲自来求我，求我允他和你福祸共担。你任务出了差错，我只罚他监管不力，已经是大发慈悲。”

燕凌听到这里，失神错愕。待反应过来之后，更是心如刀绞。

燕冰啊燕冰……

陈琅没给她任何喘息时间，继续道：“我是叫你去杀刘珣不错，可我问你，你杀的确定是汉梁王刘珣？是那个尖嘴猴腮，油腻恶心的腌臜货？”

燕凌刹那间回想起棺中人的脸……

汉梁王刘珣平时深居简出，平生恶事做尽怕人报复，胆小如鼠，更别提有任何画像流出……

燕凌执行任务前，曾多次潜入汉梁王府打探，几次都见到了那人端坐明堂，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下面侍从也都恭敬称上一声：“主人。”

怎么会认错？怎么可能会认错？！

陈琅看她一副被糊弄久了的样子，眼里满是嘲讽：“阁中养了你多年，刺杀任务什么时候被泄了出去你都浑然不知。”

“就在你行动前的半月，刘珣那腌臜货便得到了消息，卷铺盖逃去了尧京城，至于那个假刘珣，不过是个人尽可欺，软弱无能的别国质子罢了！”

“更可笑的是，那质子还与当朝七皇子交好！并且就在一天半以前，问罪的书信就送到了我的案上……”

“封红啊封红，从你执行任务以来，从未让我失望过一次……唯有这回。”阁主蹙起剑眉，一双眸子仿佛就要渗出冰来：“你说说，我该不该罚你？”

“罚你雷厉风行近十三年，身边竟然给我养出来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