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颂 第2章 [焦糖杏仁戚风02]

大雨如注，还在一直下个不停。

四周的暑气混杂着雨水的冰凉，升起一阵雾蒙蒙的水汽，眼前像是被叠了层厚重的滤镜，连闪缩的霓灯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云可颂捧着蛋糕，却像捧着一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一度有点喘不上气。

她知道应该把产生这样心境的原因归咎于天气，而不是现在坐在身旁的男人。

但很明显，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云可颂觉得后者是大于前者的。

可事实证明，她确实是不能病急乱投医。

云可颂现在是真的很想回到十分钟前，把那个站在店门口对着男人点头的自己摇醒。

可惜，世上并没有后悔药。

感觉到车子缓慢向前移动了半米，面前的雨刷卡着节奏在他们之间左右摇摆，擦拭着被雨浇透的视线。

她不自在地调整着坐姿，用余光向旁边扫了一眼，又欲盖弥彰似的拿出手机查看时间。

心里暗自舒一口气。

还好，照目前的路况，应该还来得及。

而一路上一言不发的人终于在此时开了口。

“离送达的时间还有多久？”

云可颂有些愕然，他的这句问话来得突然，以至于她都没能反应过来，迟钝了半分钟才转过头，开口时还微微卡顿了一下，随后回答。

“没事，还赶得上，你慢慢开，安全第一。”

男人礼貌性地笑了笑，没说话。

下一秒，如死寂般的沉默再次像漂浮的尘埃围绕在他们的周围。

云可颂讪讪地收回自己的目光，抬手按了按车门旁的按钮，降下一格车窗，想要吹散这样令她感到压迫的空气颗粒。

风从缝隙中丝丝沁入，她又开始盯着前方闪烁的车灯看，红灯转绿，停滞的车流终于有了前行的迹象，喇叭声此起彼伏。

她以为两人之间的话题会就此停留在这一刻，意料之外的，男人轻踩下油门转动方向盘的一刹那，云可颂又听到他的声音随着不断飘洒的雨滴在她耳边落下。

“我叫祁风。”

濡风轻轻拂过她的眉心，也荡起一丝疑惑。

云可颂以为自己遗漏了什么过程，不然怎么现在已经开始到自我介绍的环节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困惑表现得太过明显，祁风的眼睛只淡淡朝她瞥了眼，又转头看路，轻言道。

“感觉你现在有点紧张，随便聊点什么吧。”

她恍然大悟，为差点产生的那一份戒备感到愧疚，自以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的反应，没想到还是被对方看了出来。

云可颂再次坐正，接着他的上一句自我介绍，也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祁风眼神依旧不动，只是点了点头，尾音沾笑，“我知道。”

她刚想问“你怎么知道”，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忽然觉得有点傻。

在创业开“青愈甜品”之前，云可颂一直有经营着一个自媒体账号，里面会经常分享一些甜品的制作教程和烘焙心得，偶尔也会被她拿来当做“日记本”，分享一些插科打诨的日常生活。

“青愈甜品”就是她在大学毕业后积攒了一部分影响力开的，有时候一些来店里光顾的客人也常常是慕名而来。

那个账号名字叫“可颂时间”。

曾经有人私信问她为什么账号会起这个名字。

那时的她专门发了个帖子，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为此写了一篇很长的小作文。

这个账号取自她自己的名字。

名字中“可颂”这两个字便是奶奶取的，奶奶和爷爷结婚前就已经是一名甜品师，可嫁给爷爷后她也没有放弃这个职业，退休后经常带着云可颂在家里做甜品。

奶奶生前最爱的就是可颂，和爷爷相爱的起点也是因为可颂。

后来云可颂出生，起名的任务落在了奶奶身上，大概是为了纪念些什么，她的名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奶奶满怀爱意的期许下诞生了。

她之所以会喜欢上甜品，也是因为受奶奶的影响。

想到这，云可颂脸上浮上了些许笑容，刚刚的那道顾虑也随之打消。

猜想着祁风应该是和那些慕名而来的客人一样，是从那个账号里知道她的名字的。

也难怪他会经常来店里。

只是那个账号，她一年前就闲置了，上次更新，是什么时候来着？...

她已经不记得了。

云可颂放弃抵抗，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发现了某种新奇的宝物一样，她也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分享此刻的喜悦。

“你来店里这么久，但我感觉今天才是正经认识你的第一天。”

祁风很久没有接话。

她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就着这份尴尬换个话题，祁风才缓缓反问。

“是这样吗？”

他停顿，在经过红灯时将车停下，得以抽空侧目看她，紧接着，又不慌不忙地往下补充。

“听云老板的语气，好像很早就想认识我了。”

他说完，自然地眨了下眼，眼尾浅浅上扬，里面像是闪起细小的微光，而这道微光一直停留在云可颂的脸上。

云可颂愣住，毫无准备地对上了祁风的那双眼睛，甚至在那双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窘态。

大脑一时又陷入了宕机般的状态，就连“躲闪”这个指令都忘了执行。

她忽然觉得现在有一把火腾地一下在自己的脸上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后，蔓延到整个脑袋，还有点发昏。

确实，云可颂刚刚那句话太有歧义了，不管对哪个人说，好像都会被误解似的。

但她刚刚完全没想那么多，几乎是脱口而出的想法。

云可颂轻咳，腾地一下摆正身体，心虚又激动地开口，“已经绿灯了！”

祁风没再追问，顺着她回正的方向向前方望去，轻笑掩埋一切，似乎刚刚他回应的那句话只是和她每天接待客人说的招呼语一样平常。

*

距离规定的送达时间只剩下五分钟，雨势渐渐变小，却仍旧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祁风平稳地将车停在路边，云可颂看着所剩无几的时间，急得立马就要开门冲出去。

“诶，等等。”祁风在她打开车门前叫住了她。

她的焦灼写在脸上，眼神示意“怎么了”，低头时正好看到祁风递过来一把伞。

“雨还下着，别淋到了，我坐车里等你。”

云可颂心想着他送自己过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没想到还能有来有回。

但她来不及多想以及婉拒，拿过祁风递过来的伞，慌忙道谢后撑开伞就飞了出去。

护着怀里蛋糕的样子就像护食的小猫似的。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祁风的眼睛盯着往大楼奔去的那道单薄背影，笑意自她消失在门内后慢慢冷却。

他如疲惫一般慢慢软下身子，像是稳定着情绪的支柱在此刻全然崩塌。

钥匙轻轻一扭，车子熄了火，祁风捂了捂心口的位置。

剧烈跳动的感觉实在是有点难受。

幸好，他什么都没有暴露。

缓过神后，他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联系人翻找着号码。

手指在备注“Jade”的那一栏停下，祁风点了点，屏幕显示已经进入了通话的状态。

五秒后，通话进入倒计时，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祁风望向大楼，手扶上方向盘，食指在边缘敲了敲，平静问道，“你今天在公司？”

略显懒散的一道女声响起，“你怎么知道？”

随后一阵窸窣，座椅滚轮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隔着电话传来，他猜想对方大概是站起身了。

“哦，我看到你车了。”

不等祁风继续问，Jade开始自顾自地解释，“紧急会议，临时被经纪人叫来公司了。”

祁风轻微地叹了口气，向云可颂消失的位置又看了眼，“蛋糕是你订的吗？”

Jade没否认，“本来是打算在家里过生日的，菜都准备好了，谁懂突然来这一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让人家小姑娘做的东西孤零零地落在家门口吧。”

像是被她的说法说服了，祁风没再为难，如缕般叹道，“下次点东西前看看天气预报，实在不行就换一家。”

Jade笑里掺杂着些打趣，“干嘛啊你这是？不是你推荐给我的，还不让人想吃的时候点点啊。”

“那你也别总让人家亲自送给你。”

“没办法，谁叫我已经习惯了，我还挺喜欢人家小姑娘的，人家都没说什么，你怎么还替人家教训起我来了。”

祁风半边脸微乎可微地抽了抽，似是被她这样无厘头的理由感到一种莫名的无言。

“哎，算了，过生日还没收到你的祝福，反倒还被你教训一顿，我算是理解恶语伤人六月寒是什么感受了。”

他捏了捏眉心，纠正道，“现在是五月，还有，演戏那一套就不要使我身上了。”

Jade“呲”了声，没有生气，像是对祁风这样的语气早就习以为常，“你看看你，到底有哪家弟弟是这么跟姐姐说话的。”

“那是你们的问题，不是我......”

祁风下半句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猜到对方现在或许和自己都想到了同一件事，电话两端谁都没再往下多言。

最终还是Jade打破了现在的局面，声音也不似一开始那般不正经，就连话题也跳跃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待会安安下课，你去接她吧，我还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

祁风能想到Jade几乎冷静的神色，他有时候感觉，其实这才是真实的她。

没等他答应，像下了死命令似的，祁风又听见对方说道，“如果今天实在没法回去，就让她今晚住你那。”

这句话像是一种信号，祁风习惯性地问，“是要准备进组了吗？”

“嗯，紧急会议今天也是说这个事，敲定下来的话应该要飞国外取景，听安排说大概要待个大半年，所以到时候...”

“知道了，到时候就让安安跟着我吧。”

祁风猛地打断她，转眼看到云可颂从大楼走出，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大概看起来心情很好。

是一种没有搞砸一切，一切尘埃落定的心安。

他的神情顿了顿，翻涌的思绪在这会儿也渐渐平息。

祁风开始冷静下来。

他将要收束的话语中终于敛起对电话那头的锋芒——

“生日快乐。”

……

Jade在另一头似是抽了口气，里面藏着不可置信。

她像被祁风的祝贺打了个措手不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又被卡在嗓子眼里。

但祁风本来也没有要给她开口的机会。

“就这样，你先忙。”

说完，不等Jade回应，他自主结束了这场通话。

下一刻，他看见云可颂撑起了自己递给她的那把伞，像只喜鹊般喜悦地朝他的方向奔来。

祁风忽然觉得，他的心在这一刻完全地安定了下来。

而这一份安定，是来源于眼中那个跑向他的女孩。

祁风自嘲般笑了笑，食指依旧在敲击着方向盘，嘴里不自觉喃喃道。

“面对面和你说话的感觉，竟然还真挺恍惚的。”

带着热气的风在祁风话音落下时灌了进来，一股暖意霎时扑了他满脸。

他另一侧的车门又一次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