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和你的声音 第14章 她的腰

早秋的太阳比八月懒一些，这会竟还没完全爬出天角的白云。只露了三分之二，像在和谁捉迷藏。

但还是亮如火球。

孟迟晴站在车库门口等许昆推出自行车。今天说好了，她要载他上学。

她习惯性翘脚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校服。175对她还有些大，包住了屁股。

许昆还说她跟偷穿大人衣服似的。

晨光不遗余力洒在她身上，她下意识捂住刘海，看到阳光从指缝间流走。

今天又是个艳阳天。

许昆推出车，看见她幼稚地拿手指夹太阳，小屁孩一个。

“你确定要载我？” 他不放心又好奇地说，展了展手臂，“我人高马大的，你行？别到时候给我摔了。”

她一听，不高兴了，叉腰：“我当然行。摔不着你。”

他低笑一声，她还是扎了低丸子头，耳后的碎发往两边呲呲，微鼓着脸，像只炸毛的小猫。

“行。”他把自行车车把往她方向一拎。

他的自行车挺高，她跨上去，只能脚尖点地，半个身子都是斜的。

身后传来隐隐的笑声。

“不许笑。”她感觉脸有些烫，摇了摇车把上挂着的胡萝卜挂饰，又学着他的样子，拨了拨车铃。

洒脱一甩头：“上车。”

许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挺有范啊，背上个挎包成卖报的小行家了。”

“嘿嘿。”她骄傲地仰头笑，又拨了两下车铃，惊飞树上的麻雀，清脆又悦耳。

感觉到车座一沉，她倒了倒脚踏：“记得抬起你的脚哦，我要出发了。”

“我腿太长，收不起来怎么办？”许昆逗她。她低头一瞧，他用力折着腿远离地面。

像扭扭歪歪的油条。

许昆坐好，手却不知道放哪，风一吹，孟迟晴的校服往后刮，衬出她纤细的腰。抬起的手在她腰后停住，一比，都没有自己手大。

他皱眉，这家伙有没有在学校好好吃饭？

手顿了一会儿，轻轻扯住了她的衣角。

在接触柔软衣料的那一瞬间，手竟奇怪地烧了起来，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糖味也被放大。

他又想起来表白墙和张昊驰的话。

吓得他赶忙收回手。

却又觉得自己为什么做贼心虚？什么事都没有，他搁这胡思乱想了。

“哎——”

车把忽然歪了九十度，她整个人斜在车上，像在和自行车打架，要往花坛冲去。

得亏他腿长，往地上一撑，稳稳挡住。不然就双双上挂了。

他笑：“是谁信誓旦旦能载？”

她的脖子都红了，嘟囔着：“肯定是你乱动。”

“行。”

快到校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站定后，回头望了望太阳，下意识眯着眼，抬手一遮。

阳光从他两指之间漏下来，再一闪，落到了孟迟晴身上。

她正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浑然不知。

周围是嘈杂的汽车鸣笛和人声。他什么也没想，腿就迈开了，挡住她。

顺势收回手，插进裤兜。

低头，她的脖子和脸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他抬头再看一眼太阳。

——好像也没那么刺眼。

*

下午大课间，栾婧予拎着书包抢先一步跑到后门，占了旁边的一块空地，回头冲孟迟晴喊：“小蝶！快来！”

孟迟晴应声，刚搬好一摞书，发现斜后方，许昆在整理书。

他背对着她，没注意到。

坏心思计上心头，她蹦过去吓他，刻意尖着嗓子哈了一声。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头也不回。

“小笨蛋还想偷袭？”

没意思哦。

她撇撇嘴：“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回头瞥了她一眼，无声地笑：“你脚步声我还听不出来？”

“好吧，”她耸肩，打定下一次一定要放低脚步去吓他。

“月考，”他依旧保持蹲的姿势，仰头看她，“英语听力能行？”

走廊很宽，但此时的墙边都堆满了书，也有不少学生在追逐打闹。孟迟晴的注意力都在许昆的脚后跟上，为什么男孩子蹲着喜欢翘脚后跟啊？

“喂？小笨蛋，问你话呢。”外套的衣角被许昆一拉，起身的瞬间，将她往墙边的方向稍稍。她嘴上啊啊几声，但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身后传来一阵疾风，回过头，两个学生奔跑而过。

衣角带风，将她的思绪拉回，一抬头，许昆就站在她面前，很近。她刚要说话，他忽然低下头，侧着脸往边上挪了一步。

他耳朵怎么红了？

她一愣，今天也不是很热啊。就这样莫名尬了一会儿，她把耳边碎发一撩，指了指自己的助听器：“能听清哦。上次英语课老师给我们放过。”

说完，她刻意去看许昆的表情，他还是侧着脸，只淡淡回了句：“行。”

她看错了？想问，却听栾婧予在喊她。

许昆本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是满脑子都是她近在咫尺，呆呆的脸。她的眼睛很大，许是因为惊讶，蒙上了一层浅亮的光。他感觉，不亚于黑夜里街边唯一的一盏路灯。没办法，只能静静地，用余光去看她。

她只是眨巴几下她的眼睛，被朋友叫走了。

看到她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他倏地松口气，绷紧的身体瞬间放松。低下头，正巧对面是她堆放的资料书。在12班的前门、11班的后门之间一条约一步半大的空地上。

走廊的同学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了一地不同封皮的书。

他左顾右盼，又蹲下，把自己的那一摞书搬到了孟迟晴的旁边。

“许队鬼鬼祟祟干吗呢？”张昊驰突然从后门探出脑袋，“昂，还在放书啊。”

张昊驰自问自答，又缩了回去。

许昆也听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放大，好像真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他看着书封上那一抹清秀的字迹。

迟的走字旁写得很潇洒，看不出来字的主人却是个小笨蛋。

“叮铃铃——”上课铃声响了。

对11班来说，这上课铃就是个摆设，该玩玩，该聊聊。然而在今天，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自己手、嘴的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从前门走进来的那道身影。

许昆走得很快，嘴角带笑。

*

隔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月考成绩出了。孟迟晴看着成绩单，有些沮丧。

语文最低分。79.

许昆瞥了一眼，嘲笑她：“真是个笨蛋。语文都能偏科。”

他以为她英语会差。因为听力。没想到英语算好的。

“我一大老爷们语文都比你高，”他说，“正好今晚作业少，我给你看看。”

许昆竟然主动提出帮她补课。她抬头，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许女士肯定会让我帮你，不然我才懒得管。”

好吧。

回到家，她一连吆喝好几声许阿姨。没有回应。

“许阿姨不在家呀，”她一转身，书包也飞了一下，“是不是又可以吃到你做的饭了！”

“上次忘了说，你做的饭还挺好吃的，”她嬉皮笑脸，把成绩单往书包里藏。

“别转移话题，语文卷拿来我看看。”

她瞬间蔫巴。

他无语地笑：“真想吃，我待会给你做。”

那行。她立刻把语文卷从包里拿出来给他。

许昆一看，阅读理解扣了很多分。

文本（鲁迅《秋夜》）：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

题目：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表达了怎样的情感？

许昆故意逗她：“这都不会？”

她实话实说：“我其实真觉得讯哥在凑字数。或者他眼神不好，第一眼只看见一株，揉了揉眼睛又看见一株。也可能那两棵树长得不一样，但都是枣树，他怕别人以为一棵是梨树。”

许昆听完她的答案，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卷子卷成筒，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

“鲁迅听了都想从棺材里爬出来找你算账。”

她捂着头，委屈巴巴：“可是……本来就是两株枣树啊。他又没说一株是枣树，一株是别的什么树。”

许昆深吸一口气：“这是文学手法，不是植物鉴定。”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下次我写‘一株是枣树，另一株也是枣树’，能得分吗？”

“……不能。”

“为什么？我学他写的。”

“因为你没有他的语境和情感。”

“可他又没在题目里写‘情感’两个字。”

许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算了。

教她阅读理解，不如教她去种枣树。

连教了两道，他发现孟迟晴看问题角度奇特、不按常理出牌、容易想歪。

阅读理解恰恰需要“揣摩作者意图”“抓中心思想”可她非跑去想为什么会描写这个而不是那个，不去想作者描写这个表达的思想。

他又在网上找了一篇阅读理解。

文本（鲁迅《故乡》结尾）：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题目：这段话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没有立刻下笔。

“希望是无所谓有无的”——那不就是说，希望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愿意走？

她想起小时候治病。医生说她可能永远听不见了，但赵倩没有放弃，带她跑了一个又一个城市。那时候没有人觉得有希望，路也不存在。是赵倩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写下：

作者不是在说‘你要相信希望’，而是在说‘希望不是等来的，是走出来的’。‘无所谓有无’的意思是，希望本身是空的，是人的行动赋予了它意义。如果你不走，路永远不存在。如果你走了，路就长出来了。

“写好啦。”她递给许昆。

许昆看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我又写偏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他把卷子还给她，别过脸，“及格了。”

“真的？”

“嗯。”

她终于答对点上了，高兴得跳起来，他嘴上一句“有什么好高兴的”，眼底却全是笑。

手指敲着桌子：“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吧。”

“哎？”她的动作停下，“我的故事？”

“嗯。”

莫名其妙。她没多想，听见自己肚子咕咕叫几声。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饿了。”

他直接笑了，低着头，肩膀颤抖个不停。

“笑什么！”她学着他把卷子卷成筒，扬手去打他。

“笑你傻行了吧。”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很细。他倏然怔住了。

早秋天黑得仍旧晚，此刻窗外一片昏黄，带点橙红。风也很轻，却把她的气息尽数往他脸上刮。刚刚没有察觉到两个人挨得很近，现在惊觉，他心脏骤然一跳，想把她推开，却……力气很软。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探头，看他。

他心乱如麻。

孟迟晴这个笨蛋！

起身。

“我去超市买菜，你搁家好好待着。想吃什么？企鹅发我。”说完，僵着身体往外走。

孟迟晴不解其意，抓着外套就往外跑：“我也去！”

夕阳下，她坐在后座，很困，头轻轻靠在他背上。

许昆身体一僵，但没有躲开。

“喂？干什么呢？”

“我歇会儿嘛。”尾音软绵绵，像撒娇。

他瞬间哑火了。

心想，她是真笨还是假笨？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难道真在追他？

这样下去，他可能真的会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