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啊,好累啊。’
黑暗侵袭而来,将荣王投入一望无际的泥沼中。
在这里,一切的挣扎都是无用的。
但他也并未想过反抗,毕竟他的罪孽早已无法还清,也许就此死去,是他最好的结局。
“对不起,对不起。”一位身穿素衫的女子垂着头,声音哽咽,看不清面容。
即使模糊不清,荣王的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这位女子,是他的母后。
他的母后在哭吗?在为了他而哭吗?
从小到大,他的母后就没有一刻是笑着的,只有愤怒与冷漠。
他小的时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受母后待见,可后来他就懂了。
他不是爱意的结晶,而是暴力的恶果。
但是母后怎么在这里?这里不是一个好地方,快回去,快回去!
荣王尽力从泥沼中挣扎,连皮肉被撕扯的疼痛都无法顾及,几乎要朝着皇后呐喊:快走!快走啊!
可是,污泥就好像有意识一般,直愣愣地往他的眼耳口鼻里钻。
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嘴巴呼不得。
他死在这儿可以,但母后不行。
母后要离开,离开那个牢笼。
“不要!”荣王猛地睁开眼,惊呼出声,那声音凄厉得很。
德昌公公还在给荣王擦汗,就见荣王突然面露惊恐地睁开了眼。
“殿下,您醒了?殿下,你看看奴才。”
荣王醒了是好事儿,但怎么状态不对啊。
德昌公公拼命去按挣扎的荣王,又朝着不知道该怎么插手的傅峥喊了一句,“快去叫太医。”
傅峥也知事态紧急,几步就打开了房门,叫守着的一个亲信去把太医带来。
荣王脑子正乱着,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
发现身体不能轻易动弹,以为自己还陷在沼泽中,便拼了命地挣扎。
一拳锤了出去,直接把德昌公公掀翻在地。
“哎呦。”那一拳威力还挺大,把德昌公公摔得龇牙咧嘴的。
回屋发现德昌公公摔在地上的傅峥忙去扶德昌公公,把德昌公公扶到凳子上。
“快去按住殿下,再动下去,殿下怕是要受伤。”德昌公公一把将傅峥推到荣王面前。
德昌公公按着腰,脸都皱起了,腰怕是闪着了。
但荣王那儿情况更糟,单听砰砰砰的声响,就知道等会儿怕是要一身乌青。
傅峥明白动作要快,不然荣王会伤得更严重。
手拉住被子,一抖,一卷,就把荣王给卷起来了。
但荣王的头还要往下砸,傅峥就把床幔扯了下来垫着荣王的头。
这么一弄,荣王就不怎么动弹了。
傅峥这才松了口气,但心仍是揪着,担忧着荣王此时的状况。
殿下昏迷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醒了,怎么就这样了?
难道是那些杀手趁他们不注意对殿下下手了?
被彻底控制住的荣王无法再挣扎,任凭自己越陷越深。
眼睛一眨一闭,母后的身影在眼前时不时出现。
“母后,母后。”荣王呢喃着,眼泪也不自觉地流出。
慢慢走过来的德昌公公跪在荣王床前,一点一点地擦去荣王的眼泪。
荣王的声音不清晰,傅峥没听明白,但德昌公公知道荣王在说什么。
“殿下,皇后娘娘在宫里呢,好好的,等你醒来,就能去见娘娘了。”
德昌公公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尖利,而是平和,温柔的,慢慢地钻进荣王的耳朵里。
德昌公公轻轻拍打着荣王的背,就像在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就像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那时的殿下,年纪小,个子也小,不知道为什么皇后不想见他,就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
不想让别人说自己娇气,捂着被子也不敢大声哭。
德昌公公就在外面哄着小殿下,什么逗乐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说了好久的话,喉咙都直冒烟。
又听小殿下的动静,诶,没声了。
掀开被子一看,小殿下抱着被子蜷缩起睡着了。
嘴里还时不时地如今天一般念叨着:“母后,母后。”
“来了,来了。”侍卫强拖着太医就跑了过来,左右手都有,一个是大晟太医,一个是留在这儿随时查看情况的大祁太医。
“好好瞧瞧,刚才殿下似醒非醒,肢体躁动,还把自己伤着了。”德昌公公借着傅峥的力站了起来,给两位太医空出看诊的空间。
两位太医轮着给荣王诊断,又仔细看了下被磕伤的地方。
“荣王殿下是梦魇了,微臣已写好药方,配以针灸,不出三日,殿下就能好转。”太医起身,把一份药方交给德昌公公,“至于磕伤的药膏,微臣那儿还备着,等会儿就差人送过来。”
“那快去办。”德昌公公接过药方,一挥手,就要让两位太医出去。
“等等,”傅峥却喊住了太医,“烦请两位太医为公公看一下腰。”
德昌公公拧着眉,不赞同地看向傅峥,“咱家这伤不是什么大事,殿下那儿才是要紧。”
德昌公公扬起拂尘,让两位太医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事儿。
“公公,在殿下醒来后,您的伤要是还没好,怎么伺候殿下?”傅峥却上前把德昌公公扶到凳子上,耐心劝道,“再者,若是殿下知道是他将您伤着了,不知会有多愧疚。”
一通囫囵话,意思就一个,德昌公公得治伤,别让荣王殿下担心。
德昌公公无奈,只得让太医看,还让太医拿出最好的方子,务必使他在殿下醒来前就能好。
门外,听闻荣王疑似要醒来的闻人昭和公孙凛急匆匆地赶来,正好听完太医的诊断,两人对视一眼,又退了出去。
两人返回房间,让其他人都出去了。
“一定是他们下手了。”闻人昭一脸凝重,心中满是对某些人都怀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要醒了,就又梦魇了。
“那你正好可以放心了,不必让你动手了。”公孙凛直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没人盯着他喝酒,他总是渴的很。
这个公孙凛,现在就要当个甩手掌柜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要想办法?”闻人昭拉过凳子,坐到公孙凛身边。
公孙凛抬眼看了闻人昭一眼,真心觉得闻人昭实在是太烂好心了。
“现在香饽饽已经摆在明面上了,谁都想来掺和一脚,是好是坏我们都分不清。”
他们动手,荣王死翘翘,大祁和大晟打起来;
别人动手,荣王死翘翘,大祁和大晟打起来。
这两者的区别就是谁动手而已。
这一路上,他们遇到过不止一次的杀手,要不是大祁官府的兵士跟着,他们有可能真就着了道。
偏生闻人昭就是看不清形式,还打算救下荣王。
“而且我们现在走到哪儿,不是被跟着?有的是人盯着我们,我们能怎么做?”
公孙凛说的话很有道理,他们现在就是孤木难支,是找人投诚,人家都不信的那种。
“难道我们就这样等着,等着荣王殿下被…”闻人昭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如果两人什么都不做,他们就会成为眼睁睁地看着荣王去死的旁观者。
“殿下身体康健,还有的折腾。”公孙凛避开闻人昭哀戚的目光,冷漠地说道。
这一路上颠簸得很,殿下都没什么大事,到了京城,吃了药,没多长时间就又有动静了。
只要不是一剑毙命或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荣王都还能再撑一撑。
但这句话,对于十五岁的荣王来说,还是太残忍了。
闻人昭捏紧了手,只觉得喉咙干涩得紧,“你,”
曾经意气风发,嫉恶如仇的少年竟然变成了这般模样。
是的,在他们二人选择屈服于陛下那日起,他们就已经与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了。
“大祁这边应该有所预料,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人看着我们。”闻人昭抹了下脸,把突起的悲伤抛之脑后,“难办,但也有法子。”
“他们没直接下死手,说明在大祁人的看管下他们也不能做太多手脚。”
“我们不能随便出去,但有合理的理由就能出去。”
“你就待在这儿,不必管我做什么。”
闻人昭看向公孙凛,眼里满是决然。
两人已是多年好友,公孙凛又怎能不明白闻人昭想做什么。
找死啊,完全是找死啊。
闻人昭也疯了,被陛下给逼疯了。
仕途没了,名声没了,就连仅剩的一条性命也不顾了。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公孙凛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又转过去看向闻人昭,试图最后劝说一下。
闻人昭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点点头,“是的,我已经决定了。”
他不愿再懦弱下去了。
公孙凛猛地站起身,绕着圆桌转了好几圈,双手挥动着,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砰!”公孙凛把一个茶杯丢了出去,低声吼道,“你才是那个疯子。”
“两位大人别激动,殿下过几日就能醒来。”听到屋内动静的侍卫还以为两人又在吵架,赶紧在外面劝着。
公孙凛直接丢了一个茶杯过去,“滚,是闻人昭他蠢笨如猪,我还说不得了?”
外面的人不敢再劝,只安静地守在门外。
外面没声了,公孙凛还在那儿走来走去。
闻人昭却站起身,拉住了公孙凛,又朝着外面吼道:“你什么都做不了,还在我这儿逞什么威风?”
公孙凛简直要被闻人昭气笑了,趁着两人假装吵架,便骂了出来,“好啊,我做不了什么,你闻大人又做得了什么?你装什么装?”
“我告诉你,就算你是正使,也得听听我这个副使的建议。”
“别想着打什么偷懒的主意,我会看着你的。”
公孙凛瞪着眼,换对面的闻人昭无奈了,“随便你!”
闻人昭拍了公孙凛一下,就打开门,面带愠怒地走了出去。
“哼!”公孙凛朝着闻人昭的背影大声哼了一声。
而此时,隐匿在不易被人发现的地方的一个暗卫沉默地听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