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县
水岸村
赵老大慌慌张张地驾着驴车赶回村里,而此时,村里已经是家家缟素,哭叫遍地。
赵老大抱紧怀里的银两,那是从账房提前支出的一年的工钱。
一定要快啊!
到了赵老大的家,门头上已经挂上了白布。
赵老大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地上是几具被草席盖着的尸体。
旁边是哭泣的赵大嫂、赵老二、赵二嫂。
还是来晚了…
赵老大一步一步走向尸体,手无力地垂落。
原本被珍惜护着的银两此时滚落在地,沾染了泥土。
赵大嫂看见赵老大,心中的悲伤转成怒火,冲过去扇了赵老大一巴掌。
“啪。”
赵老大的脸被打得偏向另一边。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赵大嫂赤红着眼睛,控诉着赵老大。
“爹没了,娘没了,大壮也没了,老二的狗蛋也没了。”
“都没了啊。”
赵大嫂捶打着赵老大,字字泣血。
赵老大心如刀绞,跪倒在地,跪着来到了铺着草席的地方。
一掀开,是青黑色的皮肤,腹部肿胀,口鼻流出青黑色的液体,全身散发着腥甜腐臭的味道。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呕。”赵老大无法抑制地呕吐起来,眼泪也渐渐滑落。
痛哭的赵老二上前抓住赵老大,“大哥,我们没有爹娘了。”
“孩子,孩子也没了。”
赵老大抓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一直都在县里做活计,得了信才从县里赶回来。
一月前,从隔壁村子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死掉,办丧事的速度都赶不上死人的速度。
水岸村的村长去了隔壁村子回来后也病倒了,紧接着挨着村长家的人都倒下了,十天,就都死了。
家里以为只要远离得病的人就好,结果爹突然病了,紧接着是娘,是大壮,是狗蛋。
以为只要吃了村里赤脚大夫的药就能好,可没好,又遇到一个疯疯癫癫的卖符水的人,灌了符水,却越来越严重。
赵老二只能让人给他送信,让他带着钱回来。
赵老大扯开赵老二,一拳砸了过去,几乎怒发冲冠,“你为什么不早点来信?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家里的情况!”
“要是,要是早点的话,我就能把他们都带到县城里去了。”
“爹说,不能拖累你,你才在县城里找到活计。”赵老二躺在地上任由赵老大打,并不反抗,默默流泪,“对不起,你打死我吧。”
“别打了,大哥。他不能不听爹的话啊。”
一旁的赵二嫂扑过去,抱住赵老二。
赵大嫂愣愣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儿子,赵老大也打不下去了,赵老二和赵二嫂哭作一团。
哭声笼罩着整个水岸村,或凄厉,或呜咽,无法断绝。
赵老二爬到赵老大身边,喊道:“大哥,小妹,小妹也染上病了。”
“我们得赶紧带小妹去看病。”
“小妹,小妹,也快不行了。”
赵老大才发觉,刚才并没有发现小妹。
赵老大抹掉眼泪,扯开赵老二,脸色苍白,“那我们快走,这病等不得。”
又跪着给爹娘磕了两个响头。
对不起,暂时不能安葬你们。
赵老二也一起磕了响头,从屋里抱出赵小妹。
赵老大捡起掉落的银两,甩了一吊钱给赵大嫂和赵二嫂,“等我们回来,一起安葬。”
赵大嫂看向全身变黄,皮肤上生出青斑的赵小妹,重重地点了点头,“去吧,一定要安全回来。”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不知道他们是否能真的安全归来。
也许,终会天人两隔,或者,全都没了性命。
赵二嫂已不忍再看,捂住脸,泣不成声。
一定要快!一定要救下小妹。
赵老大扬起鞭子,打在驴子身上,痛得驴子往前奔。
只要带去医馆,让大夫诊治,就有可能救下小妹。
小妹,不能再失去小妹了。
有一人却抱着孩子冲了出来,“赵老大,带我一起走,我孩子,也快不行了。”
赵老大一看,是同村的刘老二。
“上来。”
刘老二抱着孩子麻溜地上驴车,看向抱着赵小妹的赵老二,声音凄然,“我们家就只剩下我和这个孩子了。”
“你们家,还剩几个?”
脸上乌青的赵老二颤抖着,长时间哭喊已经让他的声音嘶哑,“五个,不知道,还会不会留下五个。”
“会留下的。”刘老二的手更紧了,望向村里的眼神十分空洞,喃喃自语着。
“一定能活下来的,一定能。”
而水岸村的悲惨,在康县不断上演。
活下来的人们不约而同地逃向县城。
有车的,赶着车走;没车的,走也要走下去。
来到城门处,等待他们的,却是禁闭的城门,严阵以待的城门兵卒。
“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
“我娘病了,就快不行了,求求你们,让我娘治病吧。”
他们哀嚎着,祈求的,却求不得一丝一毫的怜悯。
于是,他们开始怒吼,谩骂。
“你们都聋了吗?我们快死了,快死了!”
“快给我把城门打开,放我们进去!”
甚至想撞开城门,可城门实在是太大、太厚重了,即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城门。
城墙上的守卫面露不忍,紧紧攥着武器。
校尉冷着脸,在城墙上巡视,厉声喝道:“你们心软,把他们给放进来,死的人就是县城里的人。”
“与其想着别人的爹娘、孩子,最好想想你们自己的爹娘、孩子。”
“前两天那个染病的人,害得医馆的人都死了。”
守卫们都听说过这件事,那几人死相十分凄惨。
“幸亏县令英明,当机立断,把那些有接触的人都赶出城,把尸体都烧了,没让更多的人染上病。 ”
“给我守住喽,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是。”守卫们喊到。
城里的人都如同惊弓之鸟,纷纷留在家里,若是有人生病,寻常的病还好,一旦有像那骇人的病的症状,是会直接被家里赶出来的。
“孩他爹,石头他只是发烧了,不是那害人的病啊。”刘大嫂拽着刘大哥,哀求着。
“那天死掉的人也是发热,结果害死了那么多人。”刘大哥红着眼,眼中虽有不忍,却还是十分坚定。
“他是我儿子,我也不想把他抛开。可还有活着的没生病的人啊。”
“不不,他还活着啊,还能救啊。”刘大嫂摇着头,挡在刘大哥面前。
“别吵了。”刘奶奶拄着拐,出现在两人面前。
刘大嫂看向刘奶奶,眼里满是恳求,“娘,不能把石头扔出去啊,石头只是发热了,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发黄生斑啊。”
说着,朝着刘奶奶磕头。
“求你了,娘,救救石头吧,让我带着石头去看大夫。”
“你们不能去。”
刘大嫂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奶奶,不敢相信她就这么抛弃了曾经那么疼爱的孙子。
“我带着石头去。”刘奶奶走近,那满是皱纹的脸上是慈爱的神情。
“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石头没病最好,若是有了,那我就陪着石头一起,不会让他孤单的。”
“你们两个得好好活下去。”
刘大嫂流着眼泪,抱住了刘奶奶,呜咽着。
“谢谢你,谢谢娘。”
刘大哥也跪下去,重重地给刘奶奶磕了头。
刘奶奶看着小推车里,脸红红的石头,这是她的小孙子啊。
“我们走了。”
刘奶奶推着小推车,走向医馆。
“石头啊,没事,奶奶会陪着你的。”
“石头,你要活下来,奶奶还想看着你娶妻生子呢。”
医馆里的人也被前几日的事吓破了胆,纷纷关了医馆,只有一两家医馆还勉强开着。
“辛大夫,又有人患病了。”
有两人抬着人进了医馆,丢下银两,逃也似地跑了。
辛夷戴着口罩上前,那人正发热,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把脉,查看眼口鼻。
未发黄,未生出青斑,并非此次病症。
“银针。”
忍冬取来银针,煤油灯。
辛夷接过银针,凝住心神,为这人施针。
又去取来紫雪丹,待一柱香后,取针。
这人身体状况已渐好,不再抽搐。
忍冬知辛夷已完毕,便去拿了牌子往门槛上一放,等着人来接。
现在情况不同往日,后院里有很多人,医馆里却只有两人能治病,药材也因封城送不进来。
这人是一般的轻症,能一时缓解,就不用多给药,保证这段时间能活着就行了。
医馆里的病人越来越多,昨日官府的人还想把人拖出去直接处置了,但最后只是烧掉了死去的人,把医馆封了。
忍冬整理着药材,可药材越来越少了。
吃食也越来越少了,因为被政府封了医馆,医馆里的人也不能出去。
只有一些曾经被辛夷救治过的人偷偷接济。
“师父,现在药材不够了,粮食也不够了,不知道还能撑得了几日。”
忍冬苦着脸,手里的动作不停。
辛夷正在整理着这些天医治病人的手札。
这次,恐怕是疫症。
如果不及时处理,恐怕就会变成席卷整个大祁的瘟疫,甚至蔓延到大晟。
可是,现在医馆中只她一个大夫,不能与其他大夫沟通,仅凭她一人之力,恐怕无法研制出治疗这疫病的药方。
“吃食可以缩减。”辛夷收好手札,“至于药材,做一个横幅挂在外面,看其他医馆是否能援助一二。”
“毕竟就算给钱,他们也不敢拿我们手里的钱。”
确实,现在就她们医馆收的病人最多,没病的人都想绕道走。
“好,我这就去写。”忍冬无奈地点点头,但也并不抱太大期望。
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知道这里的消息,若是知道了,会不会直接放弃康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