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蹦蹦跳跳地往里看去,嘴里还在喃喃道:“碗里还有这么多铜钱,等会儿可以买好多东西了。”
她身穿一身有着花纹的青黑色短打,身上挎着一个较大的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似乎有不少东西。
江稚鱼往后退了一步,给她留出一点空隙。
少年十分机灵,瞧到了那点空隙,朝江稚鱼低声道了声谢,便钻进那缝隙去。
前面的人有点高,即使蹦起来也看不到,少年便往下一蹲,正正好能看到里面。
约莫第六曲结束,里面的四个青澜族人便拱手表明已然结束。
四个容貌艳丽的美人客客气气地行礼,看客们多看了一会儿,便纷纷散去。
先前的那少年眼睛转了一下,跳着跑到四人面前,“阿依娜,你吹得好好听啊!”
“伊纳措,伊喇措,你们拍得很好听。”
“释里措,你的舞蹈越来越不错了。”
少年夸赞的话语没落下一个人,动作也夸张极了。
“那些人都在为你们而沉醉呢。”少年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那些看客的动作,或双手抱胸闭眼的,或左右摇晃的。
阿依娜抬眼看了少年一下,又垂下眼不理她。
身边的三人朝着少年讪讪一笑,挤眉弄眼地把少年的注意力移到阿依娜身上去。
这,好像情况不太对。
少年脸色一僵,飞在空中的手垂直落下,现在是动也不敢动。
“阿朵诺,你又跑哪儿去了?不是说好在这里汇合的吗?”仔细收好乐器的阿依娜站起身,冷着脸看向少年。
阿朵诺垂下头,眼睛滴溜溜地转,开始回想起出发前说的话,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阿朵诺咬住唇,仔细想了一下自己当时在做什么,好像是在想到了邺城之后要买什么东西。
见阿朵诺垂着头半天不说话,阿依娜脸上的冷色更甚。
阿朵诺总是这样,正事儿从来都不放在心上,自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从来都没想过别人会不会担心她,连一封表明自己会在何处的信件都没有。
几人陷入一场沉默而又危险的气氛中,三个男子对视一眼,便将刚才跳舞的释里措推了出来。
“阿依娜,阿朵诺是把司岚大人的嘱托记在心里了,这里面肯定就是买到的东西吧?”释里措抬起手,半挡在两人中间,留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面对着阿依娜,一只手又朝着阿朵诺招了招手。
急切舞动的手表明:阿朵诺你快说话啊!现在这种时刻,不说话会被骂的更惨的。
晃动的手将阿朵诺的思绪拉回,她抬起头,正巧看到其他两人的眼神。
拉下释里措抬起的手,阿朵诺往前一步,打开背着的袋子,把里面的东西给阿依娜看,“嗯,我是买司岚大人要的东西了,好拿的东西在这儿,不太好拿的东西在铺子里。”
“掌柜的说了,可以暂且存在店里,等我们要回去的时候再去拿。”
阿朵诺偷偷瞄了阿依娜一眼,眼里的怒气消了几分,有用!
她又忙从布袋里的小口袋里取出几张纸,双手捧到阿依娜面前,“里面是凭证,都是盖了章的。”
大晟的店铺都有这种业务,可以将东西存在店里,第二天起就会收钱,一天一个铜板。
若是有哪一方不认,另一方都可以带着签字盖章的凭证告到官府去。
虽说他们不常到城里来,但族里有官府派来的教谕使,有什么新奇事儿都会有教谕使说明,因此,他们大都知道邺城里是什么样。
阿依娜脸还绷着,但眼里的怒气却消了大半,“你还不算苯,但你若有下次,我便禀明掌司。”
掌司?若是真把事儿告到掌司那儿去,她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阿朵诺苦着一张脸,连连点头,“我知道错了,不会有下次了,就不要叨扰掌司她老人家了。”
虽说阿朵诺喜欢到处跑,但她每次都会把事儿办好,因此其他人都是说几句,并没有过多苛责。
眼前的阿朵诺已然认错,旁边的四人不大好说话,便一同抿着唇朝阿依娜点头。
忽的,一阵风吹起,带着阿朵诺没抓紧的凭证纸飞向空中。
“等一下!”眼见凭证纸在自己手中飞出,阿朵诺忙去抓,但手中剩下的凭证纸还未抓准,而风还未停。
七八张的凭证纸乘风而上,四散飞开。
完蛋了!要是凭证纸飞了,把存的东西拿走就麻烦一些。
虽说店铺会有记录,但到时候去取东西,是会和凭证纸一起核对的,若是没有凭证纸又遇上不讲理的店铺,那可得费好一番功夫才行。
阿朵诺两只手往前抓,脸上早已被惊慌占据。
“快抓啊!”她惊呼出声,眼里只有飞舞的纸张,再无其他东西。
“哗啦啦。”一阵令阿朵诺绝望的大风以势不可挡之势刮来。
原本近在咫尺的纸张在指尖跳动一下,又突然飞远。
其他四人也明白凭证纸的重要性,此刻顾不得其他,纷纷各显神通地去抓凭证纸。
几个盘条靓顺的美人四散分开,或跳,或跑地去抓离自己近的凭证纸,那模样,有些搞笑。
那风似乎也在戏弄他们,眼见能碰到纸张的边边角角,又有接续的风将纸张吹走。
几次三番,但他们又无可奈何。
只得用眼睛紧紧盯着凭证纸,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两个人同时朝着飞到一处的纸张抓去,“砰”的一声,两人撞倒一起。
“哎哟,你看着点啊!”
“我抓到一张了!”
一阵混乱之后,几人终于抓到八张凭证纸,还差一张。
灰头土脸的几人紧紧攥着手中的凭证纸,三两下塞到布包里去。
阿朵诺眼睛一眯,瞧见在空中翻飞着的最后的一张凭证纸,手指着那个方向喊道:“那儿还有一张!”
“我去追,你们把东西都拿好,别弄丢了。”阿依娜定睛一看,锁定凭证纸的位置,丢下一句话便冲了出去。
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阿朵诺撑起身体,眼睛亮晶晶的,“我也去。”
说着,人就冲出去了。
眼看阿朵诺又不听阿依娜的话,释里措苦着一张脸,“我去追。”
大风刮来,四人躲在屋檐下避着风,衣裙被风吹得扬起一个弧度。
“哪儿来的纸?”姜星牧率先瞧见混着风而来的纸张,但离得不算近,看不清上面是什么。
“呼。”那阵风忽然绕了个弯,带着那张纸朝着四人而来。
更准确的说,是朝着江稚鱼而来。
江稚鱼也发现这张纸竟在眼前飞,在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还是要谨慎点才行。
她仔细瞧了下四周,找准可以避开的位置。
离得近了,姜星牧也看到上面的东西,“是一张凭证纸。”
沈时雍微沉着眉,看着就要到眼前的凭证纸。
这风实在是古怪极了,怎么还带了一张凭证过来?
“哒。”不知何时戴上手套的沈时雍掐住凭证,翻转一下,露出写着字的一面。
江稚鱼握住沈时雍的另一只手,眼里有着些许的不赞同。
不知道这东西是好是坏,怎么能用手抓?
万一跟着这张纸的还有别的东西,那不就中招了?
“我戴着手衣的,就算有毒有刺也是伤不到我的。”沈时雍回握住江稚鱼,面容温和地看向她。
“这是一家店铺开具的凭证纸,拿着这张纸可以去取回在店铺里暂放的物品。”姜星牧凑到沈时雍身侧,仔细瞧着这张纸,上面还有名字。
“阿朵诺。”姜星牧看见那纸上的姓名,念了出来,“应该是青澜族的人,他们取的就是这样的名字。”
“这东西要是丢了,对那人来说可麻烦得很。”
掐着凭证纸的手套并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这纸真的是一张普通的纸。
姜星牧抬起头,扫了一遍周围,没发现焦急的人,或许那人没发现自己的纸丢了,或许是还没赶来。
“在这等一会儿吧,若是没人来,就把这张纸送到官府去。”
他嘴上这么说着,手却动了一下。
若是真有人在此设伏,他们也得做好应对的准备。
“等等吧。”沈时雍轻声道,握住江稚鱼的手捏了一下。
一道光闪过,沈时雍心中了然,朝着恩人眨了眨眼,“没事儿。”
江稚鱼也注意到沈时雍眼睛里一晃而过的光亮,看来是查探过了。
“好。”江稚鱼点了下头。
那么现在,就是在等也许会来,也许不会来的人。
风还在吹,只是比之前小了些,只微微吹起几人的发丝。
卷起的树叶在眼前一闪而过,并未向那张纸一般飞至四人面前。
看来,刚才那股风真是怪得很。
半晌,阿依娜跟着风而来,眼前的凭证却已消失不见。
‘到底去哪儿了?’阿依娜皱起眉,仔细得查看起周围,那纸很薄,若是贴在哪儿了,还真不容易发现。
裴照微瞥见阿依娜急迫的样子,用手拍了下姜星牧,“那是刚才吹竹埙的青澜族人。”
那样子,倒像是在找东西。
江稚鱼也看了过去,想起刚才那个少年说的话,“她应该叫阿依娜。”
似有所感的阿依娜抬起头看了过来,她微微一愣,那目光并未落在那张纸上,而是落在江稚鱼身上,但很快,那目光便已离开。
目光落到那张纸上时,她的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来,行了一礼,“这位郎君,因着刚才的风,我的族人弄丢了凭证纸,可否让我看看你手上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