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难已除,群鬼尽散。天气渐渐放晴了,灾难时紧闭门窗的普通百姓这才敢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确定已经无事后终于能放心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奔走告安。
见局势转危为安,陈平洛和徐昭和自知到了功成身退之时,略一商议敲定当务之急便是去找到钟离。
毕竟黍离先前那般托孤似的言语实在无法让陈平洛装作浑然不知,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钟离。
路上他们遇见了赶来找人的第五月。第五月发现鬼潮散去后,及时召回所有派出的鬼仆以免被城内其他正道误杀,鼎火熄灭收元戌,急匆匆地沿着前人走过的路找来,刚见到陈平洛与徐昭和她便嚷嚷着要带他们去见钟离哥哥。
这正合陈平洛的意,遂携了第五月一同前去。
钟原再怎样说也不过是风华正茂的青年人,大好人生还不过半而乍逢巨变,内心苦痛却无人可以倾诉,埋藏在心底只会越苦越痛。所以从前,他有意无意间向徐昭和或多或少透露过他的想法与计划,再由徐昭和自行推断整理,其长久的坎坷心路便清楚地展现出来。
那时徐昭和便知道,黍离非他能引渡之鬼。该离去时,他自会离去。若他是心愿未了之时,哪怕是漫天诸佛齐颂往生咒也无法强迫他再入轮回。
于是,多一个值得交予的朋友也算一桩乐事。可惜好友的最后一程,徐昭和无法相送。
他们找到钟离时,后者握剑耸肩站立着,面上神色如常冷冽,只不过身上连成一片的血迹触目惊心,桃木剑几乎要掉到地上。
第五月见钟离这番惨烈的模样而急切慌乱,立刻冲过去忧心忡忡地查看他的伤势,关切地问:“钟离哥哥,你现在感觉怎样?需要小月帮忙吗?”
有人前来打扰清静,钟离终于收回一些发散的精神,回头看来者。直面以对,这才让人看清他眼角还湿漉漉的泪迹。
他哭过了。
于是陈平洛与徐昭和便明白,钟离还是知晓了,黍离失败了一半。
事到如今,他们再多的解释、再多的劝慰对钟离来说都已是徒劳无功,毫无意义。
陈平洛他们的到来显然并不是钟离此刻的希望,死水般的眼眸光沉寂,扫视过面前无关紧要的人,他只字不言,提剑便要离开。第五月一震,怕他离开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更担心他的状况,慌慌张张地拦在前面,抓住一方小小的衣角不肯放开。
“滚开。”钟离只是语气平淡道,脸上已无悲喜。
“钟离哥哥,你不要哭。”第五月被钟离凶过那么多次都未曾退却半步,此刻更是不会。她牢牢攥住钟离的一袂衣角,仰起头眸中有光:“不要哭。小月在这里,小月可以帮你。”
钟离不为所动。他要走,陈平洛和徐昭和不会拦他,但第五月用纤细瘦弱的胳膊死死抓住他,仰视他,仿佛面前是她唯一的希望。
若是先前,钟离说不定又会踌躇了,他向来是嘴硬心软。但现在不一样。钟离的心痛到麻木,看向第五月的眼神冰凉。此时没有谁再能激起他心底的半点涟漪。
钟离抬起手中桃木剑,切去第五月紧攥着的衣角,横亘出他与第五月之间的距离。一把剑的长度,遥不可及。他平淡地开口,一字一句却好似滴血:“我今天不想再对第二个人出手。滚开。”
钟离的言辞并不是尖锐刻薄的叱骂,因此更让第五月感到心伤心痛。她抽噎一声,到底是没掉眼泪,小步挪开,为钟离让开一条路。
第五月再不敢对钟离说一句话,因为她只要一张嘴便会哭出声来。
得了去路,钟离收剑,谁也不看,带着一身伤势和被血染透的衣,离去的脚步蹒跚沉重,像是一种遁逃,不再回望他功成名就与伤痛绝望共行之地。
留在原地的第五月收回的手又抓紧了她自己的衣摆,把那片衣料揉得皱皱巴巴,才敢回头去找陈平洛与徐昭和。至少表面上她还神色无恙。
第五月抢在他们之前先说道:“小月已经任性很久了,也该是我回去的时候了,否则师父会骂呢。我回门派后便该闭关,这一去许是十年、几十年、上百年,我说不准。”
等到第五月再出炼魂堂时,世上恐怕已再无钟离。
听者心中满是怅然。陈平洛叹道:“那你应该向钟离好生道别,否则只会是遗憾。”
第五月只摇摇头,笑不出来便也不勉强,两手绞着外袍衣角,用最镇定冷静的音色说:“钟离哥哥不愿见我,那我便不去扰他。感谢你们这些天对小月的照顾,若有事需我帮忙,寻到机会便来炼魂堂找我吧。第五月一定鼎力相助。”
他们知道第五月说出这段话时,已是在向他们辞行了。徐昭和莞尔,洒然道:“那么小月姑娘,愿我们有缘再见。”
陈平洛也道:“有缘再见了,第五姑娘。”
“嗯,”第五月终于笑了一下,尽管极浅极淡且仅仅一瞬,但是完全发乎真心,“愿我们有缘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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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广丰之前,钟离又去了一次博山。
这次他没有理由再上山去了,因此他仅仅是摸着博山道行了几步便站定了,抬头看着石壁上被风雨琢磨过的词句,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从“一川松竹”看到“却道天凉好个秋”,一直到指尖也染上岩壁的寒凉,一如那日死死抓住的面具的温度。
他不愿再看了。
“要喝碗水酒吗?”
钟离转身欲离去时,旁边酒肆的一个老伯叫住了他。
钟离不是善饮之辈,但此时此刻,他好像确实需要喝杯酒才与能适时情景相应。于是他点头,沉默地落座在简陋小摊的长板凳上。装酒的是寻常的粗瓷碗,头家添上的酒液清亮,入口冷冽绵长。钟离不是初次饮酒,第一次的回忆浓烈呛喉,但仍不如这碗酒的味道深刻,差点令他潸然落泪。
“真是好滋味啊。”钟离不由怔怔感慨。
老伯见钟离一身道家打扮,不敢轻待,笑容也很诚恳:“小仙长好眼力,这梨花烧酒可是老朽不外传的密酿咧。住在博山上那个有文化的离伢子也说他走遍天下,还是我这一味他最爱饮。”说着说着,老伯又叹气,“唉,说来他也有几日未来了,说好了改日带朋友再来,也不知这改日会是哪一天。小仙长,仔细看你与那离伢子长得还有几分像咧。”
“梨花……离……确实是好酒,头家,再为我添一碗。”钟离埋首低笑,笑中带着讽刺。
老伯麻利地替钟离满上,又看他几眼,犹犹豫豫地说:“小仙长,老朽冒昧问一句,您是天师钟家的人吗?”
钟离对老伯突然的发问感到疑惑与警惕,回答“是”时,手摸上问劫。
老伯长出一口气:“那就好,离伢子曾经拜托我,如果有钟家的人在老朽这喝酒,便将这封书信交予他。现在老朽给你,放心,老朽不识字,没看过。不过真是奇怪,离伢子居然不自己亲手交给你,看来是恩怨重,不好意思咯。”
老伯后面的话钟离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全数注意力已经被递来的素黄信笺。用几乎是抢的力度拿过,手指因克制气力而发抖发颤。
信上字迹熟悉,让钟离第一眼便确定了笔者为谁。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封给他的绝笔信。信只有短短一段,不过交代近来安好,望他日后勉励,重要的事情只字不提,又在中途匆匆停笔,末尾停顿的一点粗重墨迹晕染开来,看得出来写信的人于此踌躇了半晌,终究还是停笔了。信尾没有落款。
这样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没来没由,又根本不确定去向,到底算什么啊。钟离捉摸不透,不想去琢磨透,他现在只觉得可笑得很,为他自己,为这世事无常,两字无奈。
忽有风起,钟离抓得不稳,那一页轻飘飘的纸张被风吹走,与其一并不复返的,还有钟离放肆出泪的笑声。
他说,今天真是好天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