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 第43章 月有圆缺

第五月哭得不明不白，好似混不讲理，实际上却好哄得很。她虽修练正经魔功，但同时也年岁尚小，本质上不过刚刚出来见世面的小孩子。

至于怎么哄小孩子，陈平洛就算没有实际经验，难道还没见过别人哄不成？

他们下楼到街头的路上第五月抽噎不停，期间周围的人一直投以审视而具体的视线，好似陈平洛就是是那个白日里明目张胆地拐带小孩的坏人。这些看热闹更多的目光让他思及一些在不夜阁带着阴阳君时的不好回忆。至于阴阳君，他感慨过对方跑得挺快，再无其他想法。

陈平洛将专心于哭泣的第五月自酒楼带到外面长街，正好处于繁华的商业干道，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一地有一地风俗特色，地邻博山，广丰县的文人气息浓郁，路旁字画手作品小摊甚多，真假好坏参半，然而第五月都从未见过。

碍于出身，第五月虽踏足过市集，但皆不是以一名普通的路人身份到来，此前的经历不说也罢。所以此时寻常地走在街上，不需要打杀，只需要怀揣好奇一步两步左右环顾，对第五月来说反倒分外新奇。

第五月没看过文人画。就连笔法各异的字帖她也从未接触过，炼魂不需要写得一手好字，炼魂堂可没有书法先生。第五月惊叹于他人的妙笔生花，渐渐地忘了哭泣，徐昭和便用袖角为她揩去脸上泪迹。

被新鲜事物吸引，第五月哭意渐失。陈平洛心有怜爱出手大方，而徐昭和十分耐心，是以对第五月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到接过心心念念的糖画时她已笑容满面，连先前为何哭泣都暂且抛在脑后。

糖画上的是一对缠绵的飞燕，第五月拿着欢喜地看了好半天，忽而抬头用晶晶亮的圆眼注视随行的一人一鬼，微抬手中糖画，语气轻快地说：“在炼魂堂我的住处，屋檐下也曾有一窝燕子。它们很可爱，我修行中每每觉得要坚持不下去时，便会看看它们在窗外飞过的样子，这样会让我感觉轻松不少。后来它们便不见了，也许是被满堂的鬼怪吓跑了吧。”

陈平洛被小女孩跳脱的话语弄得一愣，倒是徐昭和很快接上了她的话：“燕子会向温暖的地方迁徙。放心，它们一定生活得很好。”

第五月赞同地点点头，又歪头看了会儿糖画，小心翼翼地舔了舔燕子的翅膀。甜味融化在舌尖，第五月喜欢这个味道，于是“咔嚓”咬下燕子的半边翅膀。

糖画上的燕子是不会离开我的。第五月想。

第五月的糖画吃完前，她又有了新的感兴趣的对象——一只松狮幼崽，正乖顺地伏在小贩的脚边，与其他五花八门的幼犬蜷成一团。

炼魂堂是与死亡紧密联系着的地方，门派里的死人比活人还多，活物稀少，小猫小狗之类的动物更了无踪迹。因此第五月对抱在怀中柔软温暖、会伸出小舌头乖巧地舔舐她的手指的小狗感到新奇和喜欢。

小贩见第五月抱着小狗不愿撒手，趁机开口劝：“喜欢便买吧，这狗听话，不挑食，给口饭就吃，好养活。”

“你喜欢吗？”陈平洛问。

第五月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怀里小狗，皱着小脸，好似正进行着一番激烈的战斗。

最后她说：“我不要了。”第五月说着，果断地松开抱着小松狮的手，没带一点留恋。“它会死的。”

徐昭和以为第五月是见惯了死亡，所以在伤感，便劝慰她道：“万事万物都会生老病死，这是跳不脱的轮回。”

但第五月说的是：“如果以后我更喜欢它，它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温暖鲜活了。”

他们知道，第五月指她会“遇见喜欢的东西就会牢牢地握在手中”，而受到炼魂堂的影响，第五月的喜欢会带来的只有命途的终结。

想到了这一层，陈平洛无言地摸了摸魔修女孩的发髻，难得的善解人意：“无事，便不买了。那边有更有意思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

路上第五月走走停停，脚步轻快，笑容明媚。任何人见她这副样子，都不会将她与已经固化在大多数人心中凶残嗜血、无恶不作的魔修画上等号。徐昭和也是如此，并且直接说了出来：“第五姑娘看上去并不像众生意味里的魔修。”

闻言陈平洛也望着第五月，却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指上银戒，眼中涌出些迷茫：“什么样才算是魔修呢？”

陈平洛问了一个好问题，什么样才算是魔修？若以修行，陈平洛亦在此列，同时将第五月这般尚未染黑的与穷凶极恶的魔道暴徒混为一谈显然并不公正，要知自诩正道的人中也不乏坏事做尽的人渣。若以行论，天下绝大多数的人早已将魔修一棍打死，无论善恶好坏，只要修魔便罪大恶极。

徐昭和明白陈平洛的弦外之音，搭住后者纠织成别扭形状的手，掌心抵住被陈平洛温热了的指环，皱眉似乎也在思索。

然而第五月暂时还想不到这层，她只对质疑她魔修身份的徐昭和大大的不满，噘嘴气道：“你们说小月不像魔修，那小月给你们看看我炼化的命魂，你们便相信小月是正儿八经的魔修了。”

说罢，第五月也不管她现在身处闹市中心、有无数的眼睛会盯着她看，已是法咒脱口，手中暗光隐约，这架势竟不似与他们玩笑。

要真让第五月在众目睽睽下召唤出鬼怪，势必将引起百姓动乱，秩序失衡。若因此惊动了广丰附近的散修，以陈平洛的立场不好襄助任何一方，更有可能牵连到徐昭和，如此情况陈平洛最不愿看见。

其实根本不需思考，陈平洛的身体率先行动起来，抱起第五月便循着人少的路快步奔去。陈平洛太像当街抢孩子的了，特别是身后还追着一个徐昭和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但到底没有任何人上前去询问哪怕一句，陈平洛的行动像坠入湖中的一块小石子，涟漪散去后又恢复为平静无波。

脚步不停跑到城墙根，见四面无人陈平洛才敢将第五月放下。这时再看小姑娘还是原来的模样，双手捧在胸前不曾有丝毫的改变，身边也没任何东西出现，她甚至还在疑惑陈平洛为什么要突然将她带到这个地方来。

陈平洛有点被捉弄了的气愤，言辞也变得稍微激烈起来：“你的命魂呢？”

听了陈平洛稍呛的问话，第五月勾唇笑容明媚，向陈平洛张开双手。只见她小小的手掌里跪坐着一个更小的小人，抱着第五月的指头，半藏起身形，一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不像魔修会选择炼制的那种命魂。

但若是第五月，倒似也合情合理。

“这是小月的娘亲。” 第五月说。“小月太笨了，第一次炼魂时掌握不好鼎火。不过还好，娘亲没有离开我。”

陈平洛做了许多猜想，其中并不包括此项，因为第五月这样无疑有悖伦常。徐昭和亦没想到，看向第五月时的眼神复杂了几分。陈平洛不敢再进行更多的妄自猜测，只是问第五月：“你的母亲也是炼魂堂的人吗？”

“不是哦。”第五月摇头，“我和娘亲生活在一起，有一天突然来了人，娘亲在与他们争执时死掉了。他们叫我别哭，说有办法让娘亲永远陪着我，于是我去了炼魂堂。他们没有骗人，娘亲真的留在了我身边。”

“我早些年听说过有些魔修门派会物色资质上佳的孩童，带回魔道，以此填充他之一脉人力。而魔修手段残忍，所到之处皆是斩草除根，造成许多家破人亡的血案。不曾想魔道的手段果然是如此毒辣。”徐昭和密声与陈平洛，有后者都能听明白的深切愤怒。

陈平洛同样撼然，他没想到魔道可以变成这样一个肮脏的染缸，磨灭了少女的纯真，让她与弑母仇人同气连枝。第五月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就算魔道功法多急功近利而她确实天赋过人，凭她身上修为能推测出极小时便开始修炼魔功了。原来第五月自小被抓到了炼魂堂，堂内人歪曲了她的心智观念，最终要将她变成一个对生死淡薄冷漠的魔道中人。

好在这种变化还未彻底，第五月身上还有良善的微光。陈平洛沉吟片刻，对第五月道：“你喜欢炼魂堂以外的世界吗？炼魂堂外面很大，你可以花很长的时间去走遍想去的地方。也许你大可不必回去，困死在冰冷的暗堂。”

“这里很好，比炼魂堂里好。那里阴冷漆黑，也没有这么多好吃好玩的，更没有钟离哥哥和你们。但是小月是要回去的，师父只有小月一个徒弟，他也从未欺瞒过我。”第五月一面说，背着手踢路边的小石块，端巧的绣鞋上沾上些灰尘，蒙蔽住鞋面上几朵鲜艳的花。

“不能不回去吗？”陈平洛问。

第五月偏头，安静说：“其他地方也不会接纳小月呀。你们对我再好，也是将我当成不同路的人来看的。”

第五月说的确实没错。当她说出自己是炼魂堂首徒时，一层无形的障壁便在他们间产生了。说什么做什么，都会顾忌第五月的身份，并不十分的真诚。

陈平洛想起如今同入魔道的自己，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掌纹，不接第五月的话。他自信道心不改，然而这一身魔息已然成为原罪。除了在侧的徐昭和，天下之广，陈平洛又有哪里可以去？他只希冀徐昭和能在身边多留一点时间，多一天就是一天。

陈平洛的沉默举动让第五月收了命魂，上前用小手握住陈平洛的三根手指，递送过去她自己的魔元：“对不起，小月知道你们是真心对我好的。你的经脉走向，和小月一样，但是经络脉象驳乱，流通受阻。你别动，我帮你疏通。”

“魔修不见得全部当诛，但凭心论，以绩定。”陈平洛听见徐昭和的声音，有安抚，陈平洛愿意相信是对他说的。

念此，陈平洛的心情好上许多，无关的心思一扫而空，道：“多谢。”

“你体内的魔元乱七八糟的，阿月教给你我用的心法吧，很好用的！”

“不必了，”陈平洛心情大好地摸乱了第五月的额发，“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没到需要炼魂堂的心法的地步。”

不提作为魔修怎样，第五月只是个很好的小姑娘。

月有阴晴圆缺，万事万物都不得完满，毋提复杂的凡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