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 第38章 博山道

广丰县西南三十余里地，有一座博山。博山西临溪流，远望如庐山之香炉峰。文人爱登博山，而博山道上有一面垂直光滑的山壁，更受欢迎。不少骚客于此挥墨成行，引得来往游客愈加不绝。

博山道中壁前有一亭一酒肆，亭是寻常的飞檐小亭，酒肆由一位瘸腿老爹看顾。酒肆平时的生意不咸不淡，不过总有一位老主顾来光临。

这位老主顾此刻正独坐方桌旁，用森白的两指稳端酒碗，悠然品读山壁上新增的好词，嘴中小声念诵，满是赞许：“旗亭有酒径须赊，晚寒些，怎禁他。嘴里匆匆，归骑自随车。白发苍颜吾老矣，只此地，是生涯……”

“好词！当浮一大白！”念罢，他洒然一笑，将碗中酒仰头饮尽，回头道：“老爹，再拿酒来！”

不过这次他等到的不是一海碗的好酒，而是一句问候：“黍离兄，久见。”

听这声音，他甚至不用看来者何人，对其身份已了然于胸。他放下酒碗，从侧里拿起折扇带出翩然的风，吹乱额发，露出一双好看的秋水凤眸，眼尾都勾连着丝丝缕缕的笑意。

“昭和兄，久见了。”

与他道好的正是一路风尘前来的徐昭和，然对方身边的一人一马他却并不熟识。收了折扇，他笑意不敛，起身不急着上前，投向陈平洛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

陈平洛也正好在观察他。这位“黍离兄”身材高挑清癯，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面部坚硬的线条并未全数长开，已可见气度不凡，是少见的丰神俊朗；细碎的额发遮住了大半的眉眼，那对漂亮的丹凤眼藏宝般遮了起来，只在偶然间得以一窥。一袭暗色的长衫，上绘云琅暗纹，腰间坠未琢白玉。

不论如何看他都只像名寻常的年轻人，不过事先徐昭和告知了陈平洛，这位看上去风流倜傥的半大青年，真正的身份乃威慑一方的鬼王。

黍离看上去年岁不大，成为鬼的时间也不长。然而这短短的几年，黍离差不多吞噬尽了方圆百里内所有的恶鬼凶灵，由此获得的力量分外强大，连此界地仙也不敢来打扰他。

年轻的鬼王灵质特殊，更能凝气聚力，灵力是突飞猛进。黍离可以算迈入了鬼修一列，且修为高深，隐隐与地仙的境界齐平。他的体温、脉搏、脸色、吐息皆与活人无异，甚至还会有寻常修者一样的经脉周天运转。

徐昭和领陈平洛上前向黍离介绍：“与我同行的这位是陈平洛陈道长。”

黍离摇扇，露出的眉眼弯弯：“幸会。”

“幸会。”陈平洛也拱手道。

“昭和兄，平洛兄，难得一见，不如随我回寒舍一叙旧话？不远，就在这博山上。”

“那便叨扰了。”徐昭和笑。

黍离将折扇轻合，伸手拍了三枚铜钱在桌上，扭头道：“老爹，今日的酒钱我先结了，改日再来。哦，改日也许会带着朋友来，一定要备好酒。”

博山道植被茂盛，树木高挺，其中有鸣声上下，虫鸟声不绝。细听，还能听见西面那条溪流潺潺的水声。阳光不强不弱地自叶的缝隙里倾泻而下，于碧绿草地留下斑驳的光影，正值一天中最好的时候。

林间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道两旁野草疯长，显然有谁每天经过，长年累月间一步一步踩踏出来了这条路。黍离开道，后面是徐昭和，陈平洛牵大黑殿后，二鬼一人一马穿行林间，衣衫与草叶相擦发出窸窸窣窣之声。

大黑显然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不敢造次，肯乖顺让陈平洛牵着走了。

心不在焉的陈平洛听见前面徐昭和的声音：“前夜里这个方向曾有一道不寻常的雷，想必黍离兄也看见了，也清楚它是出自谁之手吧？”

“出自谁之手我不明晓，不过那确实是天师镇邪雷。”

“无声的明蓝镇邪雷，这是只有嫡系才能使用的，对么？”

“天师嫡系如今还能出山的，也只剩下那一人了。”黍离的声音逐渐变轻，最后似乎有一声叹息跟在句末，隐于风里枝叶相撞的簌簌，无从寻觅。

他们还未聊出个头尾，便见半山腰一道无声的明蓝惊雷骤然贯穿天地，明亮得连白昼的光芒都为之一黯。

“这是……？”陈平洛面色一凛，只消一眼便能辨认出现在的雷与他们刚刚讨论的天师镇邪雷全然一致。他朝前看去，能看见黍离向旁里蔓草踱行几步，侧脸上阴沉的云雾笼罩。

“我去查看，片刻便回。”黍离连礼法都顾不得了，沉声说罢化光而走。

陈平洛也很在意那边的情况，然放心不下陈平洛。他犹豫地望去，与徐昭和视线相交时对方猜透了他的想法，善解人意地拿过缰绳，笑道：“道长，你去罢。如若遇到什么状况，回来记得告知我。”

陈平洛应下了，朝黍离前往的方向追去。

徐昭和牵着大黑于原地等候。得了空闲，大黑自得低头衔草吃。在林间风声和大黑咀嚼草叶的声音中，徐昭和敏锐地捕捉到了不一样的响动。

那是谁人于林间快速穿行的声响，并且正朝这边直直而来。

徐昭和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份来历，亦不知对方的目的。他凝神静气，戒备着那个方向，

也许对方同样察觉到了他人的存在，在徐昭和能望见一个人影时对方便逐渐放慢了步伐，直到最后完全不可再慢，一步步走来，自林间显出真容。

上前来的是一名容貌稚嫩的少年，尚在抽条而显得过分细瘦的身板罩在一身宽大的藏色素纹台袍中，很端正地梳了一个道冠，几缕俏皮的发依旧不屈，逃脱了束缚，被薄汗濡得微微发亮。

“你好，我是天师，适才在追杀一只逃脱的邪灵。你没有受惊吧？”模样初露英气，不过可爱更多的少年带着歉意与关切问。

想必这位少年天师与两次镇邪雷脱不了干系。

徐昭和笑道：“我无事。”

就在这两句话之间，徐昭和发现来到他面前的少年脸色突变，他想也不想脚下一转侧身躲过毫无征兆的一击。

方才还腼腆的少年手上多了一把桃木长剑，刺出的动作还未收回，望向徐昭和的神色已变为凶恶仇恨。若非徐昭和一直没放下戒心，此时恐怕只能硬抗下属于天师的诛邪一剑。

“你并非生灵，乃是恶鬼！”

大喊声落地，明蓝雷电平地而起，贯穿云霄，生生逼退了徐昭和。徐昭和见势不对，松开缰绳，大黑也很识情况，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少年天师一手引雷诀和破邪剑倒使得不错，可惜毕竟太年轻，手法也太狠厉。

“不由分说便动手，这位小友，我和你有什么恩怨吗？”徐昭和在天雷织就的网中勉力腾挪，心中计量陈平洛与黍离见这里的雷光应该会尽快赶回来，他只用拖到那时便可。

一分神，徐昭和的手被雷电扫过，锥心刺骨的痛，他咬牙忍了，不再懈怠。

忽明忽暗的雷光中，少年的脸阴暗而扭曲。他端起木剑，一声暴喝：“恶，即灭！”

看来与他没法好好沟通了。饶是徐昭和积得满腹言论亟待述说，也抵不住对方根本不给他交流的机会。

以少年体力所能支持的全部雷诀都布在徐昭和身上，催动几乎要耗费他所有的精神与灵力。因此他根本不在自己身边设防，浑身上下留满破绽。

少年的双眼因为愤怒与激动而漫上血丝。他看见困顿于雷网里无处可逃的鬼忽然笑了，听着他温和道：“小友，下次遇敌万要护好身上空档。”

少年被穷途末路的鬼对他的笑与提醒整得有些茫然错愕。几乎是同一刻，他感觉到身后传来灼人的滔天热浪，气流携着他散落的碎发与冠带衣袂直冲霄汉。少年骇然前扑，逃脱滚烫危机的纠缠，不及回身已被桎梏。

少年微偏头，视野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男人的影子，还有一把抵在他后颈的黑剑。

男人浑身的焰气，但控制的很好，不至于引发山火。他胁迫着少年，一时竟陷入僵持:“马上收手！”

少年只吃惊一瞬，旋即冷笑，将镇邪雷释放到极限，铺天盖地地朝徐昭和袭去。

陈平洛一慌，剑柄一横打晕了少年，但雷电并未有半分颓势。陈平洛顾不得更多，烈焰不敛，以最快的速度闪身到徐昭和身前，紧紧拥住他，用自己的身躯作为防御边线，烧红半边天的火焰与雷光对峙。

预料中的雷击并未劈下，做好心理准备却未受到任何伤害的陈平洛听见了熟悉的青年音。

“小离太过冲动，下手不知轻重，恳请二位海涵。”黍离一手接住将要倒下的少年，另一手打开纸扇，“我再不来，你们就该将这片林子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