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 第14章 惊弦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陈平洛喝光了自己泡的茶。茶水凉了起尘也没人会上前换上半盏，毋提什么配茶的点心，他无聊到嚼起茶叶，如同一头反刍的牛，嚼得缓慢而细致，才等到萧合徵冗长的讲述停下。

萧合徵对这个样子的陈平洛无可奈何，刚讲完他无人可提起的往事，他心情低沉，也生不起脾气来，只能叹道:“是你坚持要听，却又不坚持听完。”

“我有在听，不过发生什么我几乎都能猜到了，”陈平洛“呸”的一下吐出茶叶，笑道，“想不到我认识的人身上也会发生这么俗套的故事。”

“俗套吗？”萧合徵问。

“俗套。”陈平洛答，还要用力点几下头，好似有了肢体语言这话便能多些信服力。

萧合徵不欲与陈平洛多费口舌，便平平淡淡地给这个不那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做了结:“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

几年的相交也够陈平洛摸清眼前人的秉性了，他猜萧合徵接下来一定会迫不及待地接上“故事已尽，交代已毕，您老请回，慢走不送”的语言暗示。与其被厌客的主人扫地出门，倒不如自己识趣点先行告退，还可留点自在颜面。

于是陈平洛起身。萧合徵见此明白他已有去意，连挽留的客套话也懒得说，只是跟着起身。这几两交情，送送陈平洛倒是够了。

“怎能劳你送我，真让我诚惶诚恐啊。”

萧合徵习惯了陈平洛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对他的话一概不予理睬。陈平洛不怕萧合徵用不近人情的冷淡待他，反客为主地走在前头，牵了大黑时又忍不住顺了把白马光滑的鬃毛，转过头笑道：“萧合徵，你可要照顾好踏霜啊。”

闻言萧合徵眉梢一挑，也分不清陈平洛的用意，就事论事或者另有所指，干脆不去想，脸上莫名有了微微的笑意：“自会尽力。”

目送陈平洛牵着黑马晃晃悠悠地拐出院落门槛，萧合徵收敛心神，马上就又要回归那个对除了琴以外的所有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琴魔了。这时他的衣角忽的被什么扯了一下，他偏头看去，却见白马踏霜轻轻咬着他的袖摆。白马踏霜有一双非常漂亮眼睛，雪白的睫毛小扇子般细密纤长，乌泠泠的双眼这样看他时，让萧合徵联想到拥有相似眼睛的另一个踏霜。

萧合徵的眸光瞬间温柔了下来，顺着白马颈部肌肉柔和的线条缓缓的摩挲勾勒，好似将白马当做了心底一个美好映象的载体。而他殊不知，在不到百步的距离里，高墙上有一双同样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他。

陈平洛往与徐昭和分别后对方所去的方向，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寻见熟悉的身影，不免生出些慌乱急躁来。好在一声不疾不徐的“道长”适时而来，平缓了陈平洛负面的情绪。

陈平洛循声望去，但见徐昭和背着光坐在墙上，光影模糊了他的神色，留下静好的错觉。

“道长果然是好手段，三言两语便解决了麻烦的差事。”

陈平洛但笑不言，只面对徐昭和张开了手臂，静静地予以对方明示。

“道长，这实在是不必。我自能下去。”领会了陈平洛意思的徐昭和在一瞬间的不自然后便恢复了常态，硬邦邦的拒绝也影响不了对方继续支着手臂的坚决。徐昭和见拗不过对方，轻叹一声跃下，正好跌入陈平洛的怀里。

等稳定住身形，徐昭和不动声色地推开了陈平洛，还要稍稍后撤半步来拉开距离，方才客气地笑道：“多谢道长。”

陈平洛听到这样一声后原先明显的笑意淡去，摸了摸鼻子，为了缓和气氛带点讨好地向徐昭和询问道：“要不要去市集上逛逛？”

徐昭和原本是白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但先前随陈平洛已破例多次，也不差这一次。

他们到的那条街行人不多，路旁商贩大多无精打采，吆喝声敷衍，与闹市二字不沾边。

也是陈平洛考虑到徐昭和不太适合人多的地方，少些人便少些盯着徐昭和看的异样眼光，哪怕其实本人并不在意这个。

街上行路的人稀少，但鼎沸热闹的人声却不缺乏——街道两侧有人三五成群，聚了好几拨，正同身边人有说有笑，手中的活计也没有闲着。看他们张灯结彩的忙碌模样，应该是为了迎接什么特殊的日子而做着准备。

陈平洛推算日期，最近也没有什么比较重要的节日，出于好奇和入乡随俗，他上前对一名提着一串灯笼而来的青年男子询问道：“这位朋友，我是这几天才到的外地人，见你们忙着布置，不知道是为了庆祝什么好日子，恰好叫我给撞上了？”

半途被突然拦下，这青年不气不恼，好脾气道：“外地人？那可真少见啊，我们这里很少有外地人会来。外地人，你运气可真好，再过几天就是东皇驾车出谷的大日子，日出的时候整座城就跟金子做的一样，要是能敲一块下来可就吃喝不愁咯。我们从那天先头一个晚上便会彻夜不眠地为即将到来日出庆贺，要是你们到那日还未走的话可一定不能错过啊。”

“真的吗？想不到这样重大的日子竟叫我们误打误撞正好赶上了，”陈平洛面上看着真的非常吃惊，笑道，“那么就算再忙，肯定也得把手上事情推后，留下来一同庆贺。”

陈平洛偏头正见徐昭和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一怔，心底还在纠结的言辞未脱口，便见徐昭和一步上前，从青年手上接过几盏灯笼，微微笑道：“耽误大哥时间了，真是非常抱歉。我来给你搭把手。”

青年这才正眼看了徐昭和。因为他们是外地人所以给予了最大限度的体谅与关怀，一番交谈下来对这两个外地人也十分有好感，投以的目光正常友善，和气地笑着道了谢。

陈平洛没料到徐昭和如此热心，几次欲言又止后决定什么也不说，从徐昭和手中几乎半抢拿过那几个灯笼，在青年的指点下熟稔地挂上高处。

这下轮到手中忽然一空的徐昭和无所适从了。

徐昭和眯眼看着踩在云梯上忙碌着的陈平洛，眸光却好似透过那个人望向更辽远的所在，神色微沉，眉宇间的阴翳始终笼罩不散。他偏头盯着陈平洛正在挂灯笼的那双手，挽起的袖口露出缠在手腕上一小节白绸，随之而动的身体被牵引的每一个频率。

本来先主动要求帮忙的是徐昭和，中途抢过活计的陈平洛干得却不勉强，挂完手中的灯笼也没停下，自然而然地继续给人搭手，观其神态俨然如鱼得水，看起来已经同他们混熟了。

徐昭和无意在别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坐观偷闲，但陈平洛根本不给他机会。每次徐昭和发现有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可以帮忙，陈平洛总会不动声色地抢先一步上前。

徐昭和无可奈何，坐在陈平洛为他搬来的木凳说，对每一个忙碌着路过的人略带歉意地笑笑。

莫约三刻钟后，陈平洛总算了结手中事，嘻嘻哈哈地与新认识的人道别回来找徐昭和。他大步流星地上前，半真半假的笑容中带着点意气，看的人不由恍神。

陈平洛用自己来挡住徐昭和的视线，叫他看不得旁的人。他笑着对徐昭和说道：“我问清楚了，他们会从后天傍晚开始庆祝，一直到隔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吗？”

徐昭和就这样静静看着他，轻轻叹了声，道：“你觉得，我会想去吗？”

陈平洛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正要搭他的话，却忽有一人呼哧带喘地跑来，拉尖嗓子喊道：“大家！大家先停一下！那边，那边有个妖怪！”

这句话让大部分人都停了下来，对这事半信半疑地交头议论，但没人真的放下手中的活计。

有人笑着喊：“这哪里像有妖怪的样子，赵二，莫不是你嫌我们工作枯燥，特地来讲些胡话来逗我们笑的吧？”

闻言，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部分人笑完继续干活。

“我、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相信我啊！”赵二结结巴巴地反驳，马上又有人笑道：“好了好了，赵二，我们笑过了，你也快回去做事吧，不然小心等会儿没有你的工钱！”

人群又是一阵哄笑。

赵二窘得脸都憋红了，手捏成拳头，上前还想解释时被人拉住了。他回头一看，是一个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那个陌生人微微笑着，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是什么样子的妖怪？”

见有人肯信他，赵二也顾不得这人他到底认不认识了，激动且急切抓住对方的手，道：“真的，是真的！我是在那边那条街看到的，当时我正在街上走，突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人趴在屋檐上走。我喊了一声，她还回头朝我阴恻恻地笑呢！吓得我啊赶紧跑了！现在想来，那更像一个女鬼，可是大白天的怎么会闹鬼呢。”

陈平洛闻言下意识地转眼看了看徐昭和，对方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他先尴尬地错开眼摸着鼻子对面前嚷嚷着撞鬼了的赵二说：“我叫陈平洛，是个道士。你遇见那东西的地方在哪，容我先去看看。”

听人还是通玄道人，赵二眼睛一亮：“啊，这可太好了，就在那……”

赵二抬手还未指出一个方向，便听街那头好大一阵骚动，接着是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惊恐叫喊：“杀人啦！有妖怪杀人啦！”

这下子，这边忙碌人全部停了下来。

陈平洛一惊，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见徐昭和反应不大，放下心来，眉心蹙起，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