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若终究只是个孩童。
心里那点好奇,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这几日娘亲寒槐总是神经紧绷,夜里常常睡不安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白若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可他不敢问,只乖乖待在她身边,不吵不闹。
直到午后,娘亲终于撑不住,靠在榻上昏昏睡去。
白若轻手轻脚挪到床边,盯着她疲惫的睡颜看了许久。娘亲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像是被什么心事缠住,挣不脱,也解不开。
他伸出手,想替她抚平那道浅浅的痕迹,指尖悬在半空,又悄悄收了回来。
偏院那边始终静得反常。
往日里这个时候,师兄师姐们总会在院里晒药、碾药,偶尔传来几声说笑。可这几日,偏院的门关得严严实实,一丝声响也无,像藏着天大的秘密。
白若站在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点好奇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
他咬了咬唇,悄悄溜出了屋子。
偏院的门依旧关着。
白若左右望了望,确认四下无人,便顺着墙角盘绕的老树根,一点一点往上攀。粗糙的树皮磨得他手心发红,可他顾不上疼,咬着牙爬到了偏院的屋顶上。
他不敢大动,只小心翼翼趴在冰凉的瓦面上,屏住呼吸,悄悄往下望去。
只一眼,他便惊得睁大了眼睛。
往日里只知坐堂诊脉、温和敦厚的爹爹白和安,此刻手中竟握着一柄长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与他平日里握惯了的药杵、毛笔全然不同。
一向只懂抓药、针灸、推拿的师兄师姐,也个个佩剑而立,神色肃然,全无半分平日和气。师姐的剑横在腰间,师兄的剑竖在身后,每个人的站姿都与往常不同——像绷紧的弓,像蓄势待发的箭。
他们竟是在练剑。
白若慌忙捂住嘴,生怕发出半点声音。他把身子压得更低,透过瓦片间的缝隙,细细看着院中的一举一动。
长剑在白和安手中缓缓扬起。
慢时,轻如落花坠地,柔似微风拂叶,几乎看不出动作,只一道淡淡的影子在阳光下缓缓舒展,像春风吹皱一池碧水。
可下一瞬,手腕陡然一转,剑光骤然迸发。
快时,迅疾如闪电,破空似惊鸿。剑如游龙穿梭,轻盈得像风中细沙,渺远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凌厉,仿佛连空气都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招一式,静时沉稳如山,动时行云流水。
这哪里还是那个只会坐堂问诊、温和敦厚的大夫?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身怀绝技的高人。
白若趴在屋顶上,心脏怦怦狂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不小心发出声响,惊动院中的人。
他从小依赖的爹爹。
他熟悉的岳安堂。
他以为安稳无忧的小世界——原来藏着这么多他从来不知道的事。
就在他看得失神之际,半空里忽然卷来一股怪风。
那风阴冷刺骨,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背后猛地一推。
白若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直接从房顶上摔了下去。
他吓得紧紧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等着剧痛降临。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落地时,身子竟被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托住,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轻飘飘落在地上,连一点尘土都没溅起。
白若睁开眼,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院中人。
师兄师姐猛地回头,一见是他,脸色齐齐一变:“小若!”
众人皆是一惊,唯有白和安面色不变,眼神沉冷如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下一刻,变故陡生。
白和安脚下一点,身形骤然腾空而起。
长剑出鞘,寒光暴涨,带着凌厉破空之声,直直朝着白若头顶劈来!
“爹——!”
白若吓得浑身僵住,脑子一片空白,连躲闪都忘了。他只看见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几乎要刺进他的眼睛里。
师姐反应最快,她身形一闪,毫不犹豫将他狠狠护在身后,张开双臂死死挡在他前面。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道墙,像一座山。
师兄也瞬间面色严峻,拔剑横挡,如临大敌,眼里满是决绝。
眼看长剑就要落下。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光四溅。
一柄宽厚沉重的长刀不知从何处杀出,硬生生抵住了白和安的剑。
持刀之人腰身一扭,灵巧地退到旁边。
身上那件厚重的皮毛大衣“哗啦”一声抖落在地,露出底下瘦小干瘪的身形。
那人缓缓抬起头,嘴角朝着两边诡异一扯,露出一口小而密密麻麻的细牙。
正是前些日子,来岳安堂寻药的那个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