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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都隐事录 第49章 异乡憾离(十六)

作者:青盎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8 00:15:15 来源:文学城

苏叶子步入黑乎乎的左道,她预期的“别有洞天”或“咒术情境变换”并没有出现,走了好一阵子,依旧身处一片黑暗迷雾。左道之中似乎一无所有,唯余黑暗——但也不算是完全黑暗。因她每走一步就能看清眼前两步的路,但回头去,来路却没入迷雾。

过一阵子,隐约眼前有个人形轮廓漂浮在黑色背景中,苏叶子朗声喊道:“足下何人在此,可否一见?”无人应答间,她冲前去细看,只见那人形轮廓显然是方才村中央的神灵雕塑!还未等她反应,身后亦步亦趋的丑奴大喊一声:“主人怎么在此?”便双臂展开,抱住雕塑基座。谁料一经他触碰之下,敦实的神灵像顷刻溃散,崩塌之中,四分五裂,砸打下来;引得丑奴口中呜呜乱叫,抓着苏叶子的衣角跪地匍匐。直到苏叶子喊他:“快起来,那东西你一碰就消散了,你现下睁眼瞧瞧,哪里还有神灵雕塑?”

丑奴四顾茫然,果然只余一片墨色宁静:“啊。。主人的塑像,怎么又到了这黑不溜秋的道上?”苏叶子冷哼一声:“本没有雕塑,也不见神灵,不过有人在装神弄鬼。”话音未止,她袖中两柄飞刀翻出,旋回破空去,仿若两盏探路明灯,飞刀疾速所行至处,黑雾即被照亮,刀过之后,黑雾依旧。

飞刀回袖须臾间,她看清了不少,两刀路遇数只青面獠牙怪物之形,样貌可怖,被她的飞刀一触之下,即如青烟阵阵消弭得干净;两刀所行之处不断又生新“鬼”,触碰之下,再做消散,再复出现,层叠无休。苏叶子左袖口摆开,短刃若隐若现,伺机而动。

“我们被妖魔鬼怪包围了!”丑奴厉声颤音,又压低嗓子道:“它随时变化,无处不在,无处又可在,它对我们了如指掌,你看,你看呀,它指不准在迷雾中狠狠盯着我们!”

苏叶子斥道:“你这神经质的想象也不知哪儿生的根。。我本不慌,被你一说,平添悚然,妖魔鬼怪尚没出来,自个却把自个吓倒了!”

丑奴推一把苏叶子:“那你先行。。”弯下腰去,诺大一个身躯躲她身后,指头抓着她的衣摆。苏叶子暗道晦气,这人对着劳什子主人掏心掏肺,不惜生死;对旁人就无丝毫担当。。看来他之信仰还能改变人格,使他横冲直撞,勇往直前了。

在她思量间,陡然一双利爪现于虚空,嗖地一声滑溜入她的衣袖,还未及她发作,便卷走顾江雪给她的新刃,余下一柄飞刀被苏叶子强按着没走。她厉声喝道:“足下何人,伊努王族的神像高塔内,哪容你胡作非为?”眼睛一瞥却只瞥见收走飞刀的手指,苍劲有力,经脉暴起,合该盛年有力,却遍布皱纹,极具反差,又奇异地统一在一起。

那手顺利逃走,连着一不阴不阳,男女皆像的声音随后而至:“天涯小飞。。多年不见了。。蒋柔柔是你什么人?”

苏叶子平素最厌人神神叨叨,不耐烦道:“什么天涯小飞?我也不认识蒋柔柔!足下太也不知礼数,入塔后我以诚心带香火前来拜访,你却织幻境为难于我,方才还劈手夺去我随身的武器,原来是你一贯风格么?提问之前还请自报家门,自现真面目,躲躲藏藏,暗处作为,落于下层了罢。”

“咦,你不是柔柔的徒儿么?”那阴阳不定的声音从四处传来:“哦,不是你,她那宝贝徒儿早已赴黄泉啦。天涯小飞是你这把随身短刃的名,是蒋柔柔年少时的佩剑,她年少时喜欢自称姑奶奶。不知你认识的人之中,有没有人专让你喊她姑奶奶的?天涯小飞无故不能到你手中罢。。总不至于,小姑娘你倒是个绝世神偷?偷来的。。”

苏叶子耳闻“姑奶奶”三字,心里暗道绝了,我还真认识个喜欢被喊“姑奶奶”的。如果是那老前辈,也不怪她不报姓名,蒋柔柔作为名字实在婉约太过,配不上她霸气有余。苏叶子想罢便站定在那黑暗迷雾中,拱手作揖,恭敬道:“前几个月在十八蛮边界外一座城里,我偶遇一位前辈,剑术卓绝,身量极高,江湖往事,信手拈来,自称姑奶奶在闭关修炼。是否足下故人?看来足下也是位老前辈,何必作弄我等后生呀。”

“柔柔在诡城闭关那。”话音冲破黑雾,叫迷朦雾气瞬间散去;焚烬烟气后,此处原来是汨罗神像内一石窟,高不过五丈,狭隘四壁,窟正中雕出一巨型无脸石佛面,闭目落泪,由半空中凸出面目,极具压迫感,俯视苏叶子两人。石佛之下盘腿静坐一长发长须的少年,正是好一派仙风道骨之意。

“不是位老前辈。。么?”苏叶子正自揣度时,少年扯了好一会嘴角,才开口道:“嘿嘿,我是她一个大对头,小姑娘你喊柔柔前辈,不如就在我这儿领死罢!”说完扶住腰,缓了会,才站起了身。

苏叶子如临大敌,心叫遭殃,汗水涔涔,谁料丑奴当先一步,连滚带爬,朝那无脸石佛拜了下去,腹语喊叫不休:“主人,主人,如何对敌?!” 口气狂妄的少年一见之下,颜色稍变,对横空出世的丑奴叹道:“是你!是你。”。丑奴抬头见他,惊慌不定,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我!”

苏叶子在一旁瞧着闹剧,忍无可忍:“什么是你,不是我?丑奴,别看到个石雕就拜做你新主人,平白忍人耻笑。还有你这少年,静坐修禅,岂能无故就说要伤人性命?”

那少年冲他两个点点头道:“那你们别死了。回答我两个问题,如果答得出,就给指明出去的路,否则就陪着我一道冥思苦想,辟谷打坐,了却余生罢。” 苏叶子奇道:“我是来找庙祝的,你在此鸠占鹊巢,仗着咒术高明,掩去出路,尊驾如此猖狂,究竟师从何处,尊姓何名。”

那少年掬一把胡子,老气横秋:“我叫游太虚,正是此庙庙祝!小姑娘你可不是伊努人,一眼便看的清,丰都江湖玄苍派知晓么?料你年幼,不曾听说罢,我师门玄苍内有神有鬼,有正有邪,虽今覆灭,但丰都江湖大派,都自我派发源。废话少说,回答问题。”

苏叶子心里焦急,她为了避嫌听信廖林奎却来此上香,不料被困,不知她下在摩罗王宠姬帐中的小小诡计,能否灭了左清尧一时风头?若不成事,顾江雪那边决不肯给她丰都官文,那她几年辛劳,岂非付之东流。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问,你快点问。”

游太虚手指落泪佛面问道:“有没有一种东西,可以永存不变,永生不老,永远拥有不失去?”

他又指指石窟空洞间问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可以永生不死而千变万化,不离其宗?”

苏叶子眼神奇异瞅瞅他:“你这两个问题,原本是同一个。”丑奴却着急道:“有啊,怎么没有,我认的主人便是。”说罢对着雕塑继续膜拜。苏叶子嗤道:“你原来的主人安望厚化作一滩血水,滋养土地去了,你的新主人也未必豁免。”

游太虚走近敲了丑奴一记,却对苏叶子道:“那依你看,是没有喽。”

苏叶子凝神细思,嗯了一声道:“就连上古鬼灵,终有被封印及至寿尽之时,哪里有一个我可以永生不老,永存不变呢?”

丑奴被游太虚敲了一记,盯着他皱纹满手发呆,不由道:“人若炼化成神,未必不能永存不灭。”说着那磕头拜服的方向居然从雕塑偏离,跪向游太虚的方向。游太虚却若有所思:“但就连你说永存不灭的这句话,都不一定永存不灭,你若死了,这句子也就灭了。”

丑奴闻言嘴巴大张,腹中混沌如打鼓,向游太虚不住跪拜道:“主人,你是我主人,受我一拜!”

苏叶子常常觉得身边奇葩许多,雨后春笋般断而不绝,此刻一次遇两,只得勉强笑了一笑道:“我和他给出的答案相反,总有一个对罢,你放那个答对的出去,另外一个算作仆从一概打包送走,就此打开咒术结界,好让我们离开。”但游太虚充耳不闻,反而伸手去拉丑奴,口中喃喃:“我不做主人,更不敢收徒。就说原先我有一个徒儿,却是我被困于此数十年的始作俑者;所以不再收徒,你倒是可在庙里做个打杂的,伴我一起参悟修炼。”

苏叶子奇道:“你那徒儿做了何事,我看你四肢灵活自如,哪里说得上被困?”

游太虚悻悻然:“想不明白而自困也是被困。玄苍派除了我游太虚擅使咒术,还有一贯剑法为尊的蒋柔柔。我和她青梅竹马,原本情深意重,是要结为夫妻的。岂料她和我争论剑术、咒法各有何高明,谁为第一,哪种类别永存不灭。“

苏叶子插话道:“姑奶奶柔柔不是你对头么?差点结为夫妻的对头?”

游太虚又是平平扯了一番嘴角道:“嘿嘿,方才我是逗你玩的,柔柔乃我同门师妹,我俩起先就似情侣,后又情同兄妹,其实我,我很想她。”

苏叶子心里暗骂:“神经啊,逗我玩?我看着很闲吗。。再者是什么样的情侣,最后却能情同兄妹去了。。”她脑子通路一连上,恍然大悟异样感来自何处,竟是这少年言辞神态,老态龙钟。他言辞逗笑,嘿嘿发声之前平扯嘴角,分明在作发笑状;却好似个僵化的老魂流入一具未衰败的躯体。她近前细细打量,见这少年和那位鬼城的姑奶奶如出一辙,似老非少,隐约能看出曾经容貌冶丽,如今唯余下一具矛盾之躯——想来也是位高寿的前辈。想到此便道:“我遇到姑奶奶之时,她在诡城给我们讲了吴门往事,章门恩怨,还。。还从断筋狂妖吴天浩剑下救了我等人,不才感恩于心。”

游太虚长声一叹:“看来她是过得很好啦。。想来她功力深厚,心无旁骛,什么俗世前尘,都一概丢弃了,可惜我总忘不掉她。她当然会知晓吴门旧闻,当年我和她始创吴门,我专管咒修,她擅纳剑修,最后却半途而废,任其自流啦。。”在苏叶子愕然之余,他又补充:“当初她为了印证剑道为咒法之基,收一个宝贝女徒名顾雪,两人亲密无间,情深意重,专修剑术。我嫉妒不已,争一时意气,又不想和柔柔打起来,有一日路过丰都山脚下,见一聪慧弃儿,收留身边作为咒法传人,想要他修行大成后,以咒克剑,叫柔柔和她徒弟心服口服。谁料我这徒儿狡黠太过,宽厚不足,欲念熏心,居然用咒法旁门为助,卷入丰都王家纷争,以争权夺势的算计害死了顾雪,致使柔柔如丧亲女,肝肠寸断。”

苏叶子听到此处,心里已有猜测:“顾雪,顾雪,这人大概是顾江雪的娘亲,顾江雪说过,她娘亲的师傅就是姑奶奶,”随口问道:“姑奶奶竟也有肝肠寸断的过往?从我认识她起,就见她潇洒不羁,冷漠无情的很。”

游太虚摆了摆手:“那是后来,她早年是很热烈的!需知我玄苍派师祖创派之初,在佛前流落一滴相思泪,顿悟一心法,故而创派,心法便唤做绝情泪。不论咒修还是剑修,叠加心法共修后,皆有百倍功效,几不遇敌手。唯一憾恨,正如其名,心法修得愈深愈全,自然无情无心,如古井无波,如僵藤不摇,喜怒哀乐都自湮灭。当初我与柔柔相好,两人练到第三层就双双罢手,总归男女之情和心法背道而驰。后来我见她丧徒悲痛欲绝,便劝说她勤修绝情泪心法,以排解忧郁。谁知。。谁知她练的极深入,以至于把我也抛之脑后,更不告而别,我可算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走后我也懒于吴门门派事务,流浪丰都伊努,最后定居此处。

“你问我两个问题,是想问绝情泪的心法是不是永远不变?永存不止?”苏叶子恍然。

“不错,因绝情泪的心法有一旁的奇效,使人延缓衰老,乃至寿如湖海里的大王八,僵而不死。总也大致维持练功尹始的容貌形体,练这心法喝点儿雪水甘露,吃点儿豆荚就能过月余,倒是省银两。。但问题也就出于此:我那个徒弟即使机敏,却心思不纯,偏偏一条道走到黑,他成年后醉心权术,一朝得手,决计不肯放脱,想依着绝情泪的心法修至最高九层,以便将荣华富贵永远抓在手中。他对绝情泪的看法和做法,完全将之当作了永恒可续的基石,且为此不择手段!我知他性情,将心法给顾雪攥着,而偏不给他,他便害死顾雪全家,以夺取心法。。终致柔柔泪洒丰都山,都是造孽!“

苏叶子闻言不住瞧他,丑奴却突然腹语道:“主人,你,你至今还看着像个仙人,是不是心法确如你徒弟想的,确有使人永续不变之效呢?”

游太虚自嘲一笑:“非也,是与不是,尚无定论,因为从来无人可练至第九层绝情泪心法。我想念柔柔,怎么也不能断情,必然练不到;柔柔心底悲怆,只一味压抑,即使在诡城闭关,怕也不能修成。所以我之道路和顽徒不同,我意在看破,即忘却此心法为法,放弃永续不灭的幻想。早年我常劝我徒儿要想永存不灭,不如去生个娃。他却嗤之以鼻,他性情偏激,要不来心法就蛊惑丰都王族意图强抢,灭顾雪举家十几口,逼柔柔远走,实在师门不幸。他位高权重,神出鬼没,要杀他也杀不着,总归他至今也没抢到绝情泪心法,诺,” 他左手拿出方才从苏叶子袖中夺走的短刃,道:“心法刻印、封存在此刃刃体内。不破刃,不可得。”语毕将手中细细摩挲的天涯小飞,轻轻甩出。这柄顾江雪赠予的短刃像一只遛弯儿的花花蝴蝶,轻轻柔柔就飘落到苏叶子面前,恰使她得以伸手接住。游太虚神色恍惚却道:“物归现主。”

苏叶子收刃入袖,却像前辈拱手道:“游先生,这刃毕竟是贵派传承宝贝,虽不知怎么牵扯上了丰朝王族,但顾雪前辈为此身陨,而在下非贵派子弟,何能据之?”

游太虚尚自沉思,喃喃道:“小顾雪冰雪聪明,却于情爱一道犯糊涂,偏嫁给丰无邪并诞下一子。丰无邪被他弟弟——当今丰都王丰无暇猜忌,兄弟两**起萧墙;我那徒儿纠集宵小,助纣为虐,毒计频出,大约做帮凶害死了丰无邪一家。顾雪之子,我已经不很了解,但天涯小飞,估摸顾雪就是给了他去。你这短刃若是顾雪之子亲自给的,那就名正言顺,非你莫属。”

苏叶子闻言蹙眉,表面克制,脑海却一片天旋地转,将往昔线索重串联,顿觉迷雾拨弄开,巨兽乍现,一时脚下轻浮,心中荒凉:“姑奶奶蒋柔柔和这神仙般的前辈原来是一双鸳鸯,共创吴门,却最终各自天涯,只因两人爱徒互相残杀,牵扯丰都王室斗争。顾江雪亲言他娘早死,师祖是蒋柔柔;又曾对黄柳源大放厥词,这么说来,他居然是丰都早死的前王上——丰无邪之子!那他来伊努的目的可不是什么国仇。”

她口中骂了一句靠,向游太虚道:“叫顾江雪的男人给我的天涯小飞。”

游太虚了然于胸:“很可能他正是顾雪的儿。看来你来庙中散心就是为他?”

苏叶子嘿然惨笑:“对也不对。一个叫廖林奎却的同乡人让我替他拿一桩东西捎回丰都,这是我此来之因。至于顾江雪,”她顿了一会:“确实给我难言之痛。”

游太虚一听廖林奎却的名字,便垫脚身去佛面后翻找,拉出一条串珠红绳,递给苏叶子:“廖林小友是第一个误入我闭关幻境的,他答得最好,诺,这是奖品,我允诺于他带去丰都的,你拿好。”

“他答了什么?”苏叶子接过,冲那五彩斑斓琉璃珠串红绳发愣。

“不可说。”游太虚朝她一笑,又道:“香火给我罢,我用来当火烛。我约莫有些寂寞,逗你许久,这就放你出去。”他将香点燃,在烟雾缭绕中目视佛面之泪,却道:“你可知昙花一开为韦陀的典故?有些爱必定遗憾,有些遗憾放下才能各自安好,不要太执着,何况对方的感情也可能清浅,易于寥落呢。”

苏叶子点点头,心道:“哪止于遗憾和执着,如果李宋宋颂知道我对一个可能有仇的人,动了真心,也不知会怎么说我。或许也像这前辈,劝几句?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摩庆泠也无甚分别。”

她神思中,游太虚早就拂袖开黑雾;苏叶子身后一片清明,最为亮堂一道盘旋是梯,正是她入汨罗神像后拾阶而上的来路。丑奴此刻却不愿同归,他对游太虚五体投地中,腹语不休:“只要我有生之年,游主子不老不死,就当尊驾是小人永存不灭的主子!”

“所以你这娃娃还得修炼!”游太虚呵呵一笑,收下丑奴跪拜,对苏叶子摆手告别:“你一人出去罢。”

苏叶子走到石阶第一步,突然想起什么,虽未回头,终于问了一句:“不知游先生那位曾在丰都搅弄风云的徒弟姓甚名谁?”

“唔,”游太虚似乎在回想,又似不愿回想,又似漫不经心,最终说:“我收留他后,唤他游之行,他后来纵横丰都城,自己改了姓罢,姓乐,不错,乐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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