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冬 第5章 同一类人

当天下午正值室外活动时间，梁雨辛与另一位女病人发生了争执，在护士的双双劝说下才安抚好。

原以为事情就那样过去了，未料想上次发狂的男病人也卷入了进来，其他相识的病人见梁雨辛两人受欺负，纷纷跑来帮忙，情况愈发变得失控。

而南方趁着混乱溜上二楼，从马医生那偷走了衣服，换上后大摇大摆离开了医院，消失在监控盲区。

医院第一时间通知了程千峰，但始终联系不上人，只好先派人四处搜查，入夜他才怒不可遏地冲进医院，扬言找不到人便要把医院告上法庭。

盲目搜寻了几天，结果倒是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无奈之下，程千峰只得配合院方工作，提供南方可能会去的地方。

南方的人际关系简单，从小学时期开始就经常独来独往，纵火案发生后转入特殊学校，他与社会的联系自此断了，程千峰思来想去，也就只有童心孤儿院和刘玉珍所在的市中心精神病院。

李季青跟着其他护士在市中心精神病院蹲了三天，连南方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反倒是远远地望见了刘玉珍。她总是一个人呆坐着，时不时哄哄怀里的玩偶，嘴上哼着不在调的旋律。

刘玉珍的脸色灰白，看不见一点血气，身形更是消瘦得不成人样，病服松垮地套在身上。但从她一丝不苟的发丝和洁净整齐的衣着，以及在市里最好的精神病院治疗，可以看出程千峰对刘玉珍是真心爱护，近日他也是常常陪在身旁。

“南方！南方!啊啊啊啊…南方,南方哇呜呜呜……南方……”

刺耳的叫喊声倏地响起，李季青随声看去，刘玉珍紧缩着身躯朝无人的角落叫嚷，怀中仍抱紧那个玩偶。

“这…这是怎么了？护士，护士！”

从刘玉珍身前走过的两个路人被她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急忙向周围的护士寻求帮助。

程千峰闻迅赶来，大叫着质问路人：“玉珍！玉珍…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我俩就抱怨了几句南方这反复无常的天气，她就突然发狂…你可别什么事都赖在我们身上。”

程千峰听完面露难色，连连道歉，两人见刘玉珍这情况也不想为难他，摆摆手表示无事。刘玉珍一直处于恐慌的状态，任凭程千峰再三抚慰她，直到四周的人有意无意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他愈加难堪，往日积攒的怨气在这一刻经不住爆发了。

“求求你,能不能正常一点！阿…玉珍，拜托了，就一会儿，安安静静的……”他半蹲在刘玉珍身前，神态扭曲地抓紧她哆嗦的双臂。

渐渐的，喊叫声变作含糊不清的咿呀声，她空洞的眼睛多了不明的悲伤，像吹拂在荒野的风一样令人悲怆。

“走了。”身旁的同事出声提醒，李季青垂眸，与他们一同离开了精神病院。

白天所见时不时环绕在李季青脑海中，他坐在床前，透过狭小的门缝怔怔地看着茶几处，昔日的场景飞速闪过，时断时续，最后变成黑白的雪花点持续闪烁。

嘭——

近在眼前的男人目眦尽裂，暗黑色的血流从头部一路逶迤至下颚，他嚼穿龈血，面无人色地瞪着李季青。

李季青似乎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男人粘稠的血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泰然自若地站起身，跨过面前的男人，推开房门往茶几处走去。

向外的桌角残存着清晰可见的血迹，地下则是一大滩黑色血浆，玻璃制的烟灰缸被血染了红，突兀地放在其中央。

他蜷缩在沙发上，冷冷地望着那个紧锁的房间，墙上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悉数幻觉慢慢消失不见，李季青在黑暗中闭上了双眼。

南方逃出精神病院已有二十天，医院依旧没有取得任何线索，这期间程千峰曾来闹过几次，院方多是敷衍了事，只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程千峰心底明清他们的算盘，迟迟不愿草草结束，最终，医院索性提出以赔偿来解决此事。

原先以为他不会轻易同意，但在这之后没几天，宁桃心告知他已经接受了赔偿。李季青再次见到程千峰时，他不似初见那般精神，身上的重担仿佛将身躯压垮了，满脸疲态。

日近暮色，天边挂红，万物堕进朦胧。

“冰雹…橙色预警信号：预计…21日18时25分至1…9时53分清…州市将出…现冰雹天气，并…可能造成雹灾，请有…关单位和人员做好防范……”

计程车的广播掺着电流艰难地吐出讯息，李季青的视线追赶着窗外的那片霞红，直至它没入昏暗，前脚刚下车，雨便淅淅沥沥地往下砸，他只好加快脚步。

雨水混着灰尘打在李季青身上，这种清爽又浓厚的气味令他烦闷，到家后一股脑只想着将它们清除掉，他进到洗漱室随手拿了一条毛巾，边擦去水渍边朝房间走去。

乍然，李季青愣在原地，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不自觉间握紧手中的毛巾。

那个房间…有人进去过。

门把手上的中国结穗子有几丝挂在上方，明明今年他从未碰过。

窗外雷雨交加，李季青忐忑地转动门把，房内漆黑一片，即使是在夜色的映射下。他伸手去开灯，手指还未触到按键，耳畔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双手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轰隆隆——”

一道闪电划过窗外，闪光穿过窗户瞬间照亮整个房间，李季青迅速抬起肘部朝身后攻去。可对方早已预知他的行为，后退一步躲开了攻击，紧接着俯身冲向李季青，拦腰将他撞到墙上死死抵住。

背后的疼痛令李季青倒吸一口气，男人身上浓郁的香水闯进他的鼻腔内，他皱着眉咳了几声。趁着自己没有被完全控制，李季青不断用手肘击打他的后背，等腰上的力度松了，连忙抬腿对着他的腹部结结实实来了一脚。

男人在接连的袭击下不得不松开李季青，他捂着肚子连连后退，李季青看准时机，直接把人扑倒在床上，随后跨坐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掐住脖颈。

“你是谁？！”

咔哒一声，屋内的灯光被打开，李季青一时间难以适应，只能暂时眯起眼睛。

“今天回来这么早啊，不过，现在才发现我，李护士你真迟钝。”

等白点消失不见，李季青再睁眼看见南方那熟悉的笑颜，他错愕地望着身下,心中尽是不解。

“你……”

“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吗？还是说李护士你喜欢这样？”

李季青有些不知所措，正犹豫要不要放开他，眼神瞟到柜头被撬开的抽屉。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李季青眼里渐升怒怨，说话的分贝提了一个度。

南方笑眼盈盈：“什么？你指的是什么，里面的东西可多了。”

“你…你他妈都知道，别给我装了！”

暴怒的涌浪吞没此刻的李季青，他红着眼收缩手上的力度，直至将南方撞进凹陷的枕头内。

“咳…咳咳…”

面对不适的窒息，南方本能地咳出了声，但他显然没有反抗的打算，反而温和地抚上他的手，抬眸低语。

“5月6日，他又喝酒了，妈妈不让我出去，我只好藏在房间里偷偷看…妈妈脖子上好红，不过她说不疼，大灰狼好可怕……3月22日，为什么他总喝酒，妈妈都不来我房间了……11月18日，妈妈是喜欢被掐着脖子吗？很舒服吗？好奇怪……”

“9月15日，家长会，又是我一个人……12月28日，妈妈是难受的，她向我求救了，是吧…他死了，我终于可以和妈妈一起看海了，但是，为什么妈妈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轻柔的话语一字一句渗进毛孔，刺骨的寒冷在李季青体内肆意扩散，浑身不自禁战栗。

“知道为什么我喜欢缠着你吗？”

南方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庞，最后双手按在李季青手背上，含笑继续说：“因为我们是同一类人，所以…没关系，做你想做的，李护士。”

话音刚落，极度的力道碾压着他的气管，喉咙因为氧气被阻断外而发出噗噗的呼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抽动。

在陷入昏厥的前一秒，他痴迷地看着李季青的眼睛，往常藏于淡薄深处的狂热终于在他面前展露无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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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同一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