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这货保真吗?”
张砚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询问。
那男人听到有人询问,那低垂的头立刻便扬了起来,郭幼帧这才看到那人长了一张鹅蛋脸,椭圆形的脸上大眼睛、大鼻子、厚嘴唇,一看就知道十分的憨厚老实。
“荡然抱枕(当然保真),额这抖是(我这都是)正宗滴商品货,刚拉来的。”
他介绍的坦诚,却看不出两人听后眼睛一亮。
‘就是这里。’
随即张砚便伸出了自己骨节分明的手,对着那男人说到:“那咱就过过吧。”
男人听到这过过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扬的更胜了。
他本是王家底层盐铺的一个掌柜的。
平日里王家这种销赃卖赃的生意他没少掺和。
但此前贩卖也多是卖给城中一些大型的酒楼或者腌制工坊,方便快捷,从来没有来过这种古里古怪的黑市。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是怎得了,上头突然严令停止了这条线上的买卖,风声鹤唳,说是最近风声紧,就连那些平日里合作的老客户们也都被管控监视了起来,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出手交易。
可这事情虽然出了,钱却不能少上半分。
哪怕是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他们仍然锲而不舍的运回了这许多盐来。
没了办法,他便只好来这鬼市上碰碰运气。
起先他以为,这样大批量的货,即使是有人眼馋恐怕也不会一时间就能拿定主意出价的,他的第一天买卖定然会铩羽而归,可没想到,这鬼市刚刚开始没多久竟然就遇到了它合适的主顾。
一个套筒里,两只手不停来回的拉扯着,但似乎是给出的价格双方都十分的不满意,因此这拉扯的时间便骤然变长了起来。
郭幼帧站在一旁看着那不断来回拉车的套筒,紧紧的皱了一下眉,她不懂到底是出到了什么价钱,竟然能让两方针锋相对如此长的时间,她一时有些好奇了起来,想要自己伸手去套上一套。
可谁知这个念头刚一想起,突然那套筒便停止了抖动。
很快,两个男人的脸上便都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客官还真是讨价还价的一把好手。”
男人擦了擦自己额头上冒出的汗,看着有些通红的手,心中恍惚了片刻,开口赞赏。
“那既然咱这银钱商定了,我带二位去看看货如何?”
郭幼帧和张砚听他这样说,正中下怀,纷纷点头,观瞧了一下周围,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后这才跟着那男人往身后的树林深处走去。
树林荒草丛生,层层华盖,淹没了几个人半身的身躯。
绵密厚重的灌木不时地遮挡住他们的脚步,四周响彻着已然秋季才有的蟋蟀声。
不知道走了多久的时间,突然眼前开阔了起来,在一片树叶落满的草地前,男人停下了自己前进的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了片刻,在确认了四下真的无人之后,这才上前,动作麻利地拨开了地面上的浮盖青枝与藤蔓,露出了一块与周围泥土颜色近乎一致的厚重木板。
当着郭幼帧和张砚的面,猛然往上一拉,便拉开了那沉重的负累。
只听得执拗一声,一个黝黑的混杂着沉闷土腥气味的大洞便出现在了三个人的眼前。
“请吧。”
见着目的地的出现,那掌柜的伸手虚引,便要招待两人下去。
郭幼帧和张砚看到这突然出现的黑洞,互相震惊的对视了一眼,心中不免忐忑。
“东西在下面?”郭幼帧问道。
可管事的却并没有直说,他只是幽幽的说道:“您两位跟我走便是了。”
这一时的回答让两个人更是紧了心神。
他们一时间拿捏不准这下面究竟是藏匿私盐的巢穴,还是对方精心布置、请君入瓮的陷阱?
脑海中翻腾了无数遍,却抓不住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而,站在一旁引路的掌柜的此刻却在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
不能慌,不能让他看出来两人之间的犹豫。
迟疑,不管是多小,都可能引起对方的怀疑,甚至可能让这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断掉。
权衡了咱三,张砚开口说道:“我先下。”
男人听后,轻轻点了点头,点燃了手中的短烛一步一步的带着两人走了下去。
黑洞下的小路崎岖狭窄,也不知是何时挖成的,弯弯曲曲的路径来回间不知道拐过了多少个弯来。
土石墙壁挤压着空间,只有男人手中短短的烛火照亮着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整条小路酷暑闷热,没有一丝通风的地方。
在下面走了不一会的功夫,几个人的身上便起了一层厚厚的汗。
“还有多久?”
郭幼帧跟在后面,她手中的帕子已经完全的湿透了,甚至用劲拧一下都能拧出水来,可这小路仍然没有尽头,她又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不免有些焦急气闷起来。
可那男人在听了她的问话之后,却并未回头,只是自顾自地拿着手中的短烛在前面引着路,虚虚的说道:
“快了,两位再忍一下,拐过下一个拐角便是了。“
说罢,一个拐角果然出现在了她们的前面。
而果然,在拐过了这个拐角之后,仅几步之遥,他们便走到了一个出口的底下。
沿着出口底下的楼梯攀爬而上,从洞内到洞外,漆黑爽朗的清新空气在遮盖被打开的瞬间灌入了每个人的五官之中,让他们在地底下沉闷了许久的精神为之一阵。
这里是另一处不知何处的树林,地上落叶厚重,到处都是稀稀疏疏的桦树生长,但与此前他们所在的那片林子不同,这里只有树木直立,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灌木矮树。
“二位,东西在这了。“
那掌柜的爬上了地面之后,便将手中的蜡烛熄灭了。
他一整个人又陷入到了黑暗之中,唯恐别人记住他的样貌来。
随着掌柜的指引和呼喊,郭幼帧和张砚这才看到,距离这地面出口不远的地方,此刻正摆放着几十个大包。
它们一个个静静的碓垒在几颗粗壮的桦树前面,默默的等待着下一个主人的靠近。
“东西在这,”那掌柜的惟恐郭幼帧和张砚两人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看不到物件,又喊了一声。
“咱这钱?”看着她们靠近,他才又继续说道。
只是一时间,张砚却并未理他,他走上前去细细的数了一下这盐包的数量,在确定准确无误之后,这才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来,数了几张递给了他。
男人接过了票子来仔细地数上了一数,在确定这价格没有任何的问题之后,这才心满意足的拱着手离开了。
“你给了他多少钱?”等到男人的身影彻底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树林之中时,郭幼帧问。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手中查验盐包的动作甚至都没有停下,可张砚却在听到这个询问之后,立马心虚了起来,他半晌没有说话,等到郭幼帧发现有些不对,停下了手中的检查转过头来时,他才对着她展开了一个弱弱的微笑。
“钱嘛,身外之物,带不来带不走的,我们这次的目的达到了不就得了。”
他说的有些心虚,眼睛飘渺间根本就不敢去看郭幼帧的眼。
可他越是这样遮掩,郭幼帧就越觉得不对。
她狐疑的往他的身边走了几下,手中的烛火照在他的脸上,倒映在眸子里。
“你说你到底给了多少钱?”
张砚看她靠近,心里更是发虚了,可他知道这钱他就算不说,他知道郭幼帧也早晚会知道的,于是便死心的闭上了眼睛,手虚虚的伸出了五个手指来。
郭幼帧看到他的比划,随意的猜了一下:“五十两?”
可张砚摇了摇头。
而在他摇头的瞬间,郭幼帧的眼睛便增然睁大了。
“五百两!!!他怎么不去抢啊!”
可这话说完,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来,眉头紧蹙:“完蛋了,菁儿要是知道我们买这一堆的盐竟然花了有五百两之多,她指定得打死我。”
郭幼帧的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菁儿听到自己买这些盐花了五百两之时的巨大喊声,她知道她一定会说:
“郭幼帧,你就只是买这些破盐就花了五百两!!!你是疯了吗??!!”
然而现在这些如何说都是无意的,钱已然花了,人他们也不可能再找回来。
盐卖完了,放的去处却让郭幼帧有些犯了难。
这东西福王府里定然是不能放的,且不说张砚身份本就尴尬,城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可能出错,况且这私盐买卖本就是个要命的活计,任哪个高官王府堆放这种东西,一查便是一个死。
没了办法,他们只得把这盐先都运到了知先宫去。
白日里,知先宫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气。
偌大的地下三层只有安安静静的浮香残留在空气之中。
牌桌干净整洁,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彻夜热闹的地方。
而随着这安静,一包包安安静静的麻袋也被跟着挪到了这里。
大大的空间安放这小小的麻袋绰绰有余。
菁儿:“郭幼帧,你是准备把这里的人都给腌了吗,你买这么多盐放在这里?”
除了上一次来见到的菁儿、铃姐以及章姨,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是知先宫另外一面一二层赌坊的管理者,她们听到菁儿说的话,跟着一起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可郭幼帧和张砚只是在一旁陪着笑,却并未反驳,因为之前他们已经想到过这种笑话了。
“你买这些盐花了多少钱?”玩乐的笑意过后,菁儿一边嫌弃的帮郭幼帧在一旁记账一边随意询问。
可谁知郭幼帧在听到她的这个问题之时猛然心漏了半拍,心虚的冷汗瞬间打湿了脊背,可她却仍然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开口打岔:
“你看这盐我们买来之后,你们就不用再找人出去买盐了,这多好。”
这无赖的话语一出惹得菁儿又是一阵无语,抬手作势就要打她。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些盐袋不过是她们花钱大计的第一步。
而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郭幼帧又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和资源,借着宁安公主和三皇子背地里的支持,拿着真金白银去往了市场之上,用着比市价高一成的价格,悄无声息的扫荡光了婺城盐商仓库里所有的存货,包括王家刚刚拉来的那六千斤存盐。
将它们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运到了这地底三层的空间中。
而就在郭幼帧他们紧锣密鼓的购买咸盐之时,萧家也在热火朝天的准备着王婉如和萧明阑两人孩儿的满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