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很沉,呼吸很重,逢春眼前慢慢亮起来,迷蒙一片。
“姑娘、姑娘?”
耳边若隐若现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叫她,可声音不真切,像幻觉。
看着她的眼皮缓缓抬起又阖上,粉衣女子着急向身边男人道,“不行,再去端一碗糖水来,她得再喝点!”
男人麻利转身,快步进了里屋去端水。
粉衣女子一边掐她人中一边叫她,“姑娘,姑娘你醒醒!”
又喂了小半碗糖水,怀中女子才慢慢睁开眼,粉衣女子跟丈夫相视一笑,这才长舒一口气。
甜甜的滋味在口腔中慢慢滋润开来,逢春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只在吸水的海绵,慢慢的有了力气。她睁开眼,看见眼前的人,茫然无措,“我……我这是……”
那粉衣女子扶着她坐下,抹了把额上的汗,“姑娘,你可吓死我了。我们就偷了半天的懒没有开门,谁承想一开门就看见你晕倒在我们店门口了!”
男人搬来板凳扶着女子坐下,将剩下半碗水递给逢春,粉衣女子继续问:“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弄成这样子?”
捧着那碗糖水,逢春怔怔出神。
男人看她呆愣愣,小声跟妻子道,“她不会是个傻的吧?”
粉衣女子嗔了他一眼,拍拍逢春的膝盖,“姑娘,姑娘?”
逢春回神,看向那女子,“多谢你救我。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两天没吃饭!”那女子心疼地捂住嘴,赶忙叫丈夫去厨房拿吃的来,“快,有什么能吃的现在就拿过来,再做点热乎的!”
逢春愣愣地看着她,嘴唇蠕动许久,“你……你为什么……”
简食端来,那男人说,“再熬完粥吧,她这么久没吃饭,吃太刺激的不好。”
女子点头,“多放点糖,小姑娘都爱吃的。”
跟丈夫说完,这女子才笑吟吟地转向逢春,“我昨日去普救寺上香,主持说我这一胎是吉兆,要我多做好事,多攒功德。我们家是饭馆,给你些吃的喝的不值什么,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就当为我的孩子积福吧。”
逢春眼底一热,心里堵堵的,说不上来的难受。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遇见了好人,为什么会这样难受呢?
她抹了把泪,把碗中的糖水喝尽,站起向她鞠躬:“谢谢你。”
那女子忙把她拉起,“刚刚不是说了嘛,别放在心上。”
她又把她按坐在桌子边,把筷子塞在她手里,“你快吃点垫垫,看你脸色都这么白呢!”
塞了口馒头,逢春想,这一家都是好人,她不能留在这里,不能把危险带到这个善良的家庭。
匆匆把肚子填饱,她便起身向这女子告辞,“多谢老板,你的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在下一定倾力相报。”
女子摆摆手,“一顿饭而已,没什么的。”
她转身指向门外,“你的马在外面,我当家的刚刚也喂了它了。”
逢春眼眶热热的,只能再度鞠躬致谢。
走到门口,看见门外层叠不尽的高墙和屋檐,她心里忽然生了一分恐惧。京城繁华,可也悲凉,她今日遇见了一个好人,可明日会遇见什么人,无法预料。
牵着马儿,她犹豫再三,十分不好意思地向那女子问,“老板,我冒昧地问一下,您可知道,京城中哪家店要招女工吗?”
先找到一份工作,哪怕工资低点,只要能糊口,她就能熬下去。
谁知那女子眼睛一亮,欢喜道,“你不是来京城投亲的啊!那你愿意来我店里吗?”
逢春不敢相信,“什么?”
女子道,“我刚怀了两个月,害喜正厉害。我店里以往都我跟我当家的管,现在我干不了了,他正愁呢。你要是愿意,可也是帮了我大忙了!”
从打开门看见这姑娘起,姜慧便觉得这真是刚犯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来。昨天住持刚说了要她们行善事,今日便开门碰见一个落难姑娘。她正害喜无法劳作,可巧这姑娘又要找活儿干。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招呼了丈夫常兆福过来,她道,“留下这姑娘帮工吧。南边旱灾那么严重,她在京城又没个亲戚的,多可怜。”
常兆福看看逢春,又看看妻子,挠挠头:“慧娘,你救她我没意见,可是她的底细我们并不知晓,我担心……”
逢春在一旁听着,心里纠结。
她愿意在这善良的老板家干活,哪怕不给钱,她也愿意。可是……万一哪天萧卫承发现了她……
“可是她现在身无分文,饭都没得吃。你难道忍心看她在这么冷的天饿死街头吗?”姜慧举着袖子哭唧唧,“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不舍得花钱雇人来分担我的活计?”
常兆福急得连连发誓,“我没有!我要是有这份心,我天打五雷——”
姜慧吓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呸!你这样说,我和孩子怎么办?”
常兆福一点法儿也没有,“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连逢春户籍路引也不管了,搂着姜慧向逢春道:“姑娘,你就当帮帮我,在我们店里帮工吧。我给你工钱,保证不会亏了你的!”
逢春愣愣地吃了一嘴狗粮,半天没反应过来,僵硬地点点头,“啊……这……好啊。”
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她想,先这样吧,先在这里落下足,日后再寻机会离开。她一定会尽早想办法独立,然后帮这个好心人找个靠谱的帮工顶班,绝不拖累他们。
午后清寂,清潭寺的钟声幽幽从远方传来,江行雪推开菱窗,遥遥向外看去。断雁声声里,梧桐叶落,转眼又是一树枯枝。
算算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他的伤口已渐渐要痊愈,却依旧没有她的消息。
拉了拉肩上的鹤氅,他往掌心里呵了点气,温温的,让他想起那个窝在干草丛里睡觉的人。
其实她怕冷,他看得出来。每晚睡时,她都把自己缩成一团,紧紧抱着。哪怕后来有了被子,也一样裹成个球。
天越来越冷,她有没有温暖的住处,有没有御寒的衣物?他不禁垂下眉眼,神色落寞下来。
“大人。”松远小步跑过来,“今日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新摸排到的南坊十三巷里有二十家商户,其中有五家都新请了帮工。”
接过来,他一一看了,眉心里那团愁雾依旧没散。
松远道,“我仔细问了,没有姓冯的姑娘,大人,会不会是她改名字了?”
把那些信息从头又细细看一遍,他的目光落在那泛黄的纸张上,“姜家饭馆的这位洛逢春,为什么没有她的路引?”
松远回忆了一下,“哦,店家说这位洛姑娘是她们家亲戚,路引在来的路上弄丢了。”
弄丢了?江行雪眉心微簇,视线不由得再次落在那纸上“洛逢春”三个字上。
松远试探问,“大人是觉得这姑娘……就是您要找的人?”
他心里没由来动了一下,将那张纸叠起来,他道,“明日继续查。”
松远哦了一声,见无其他事宜,便转身退下。
江行雪转过身子,又看向院中那株梧桐,手中那张纸,不由得攥得更紧了一些。
“叩叩”
门上忽然一响,江行雪没回头,以为是松远去而复返,“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回去歇着吧。”
“阿雪。”
门外那人的声音响起,江行雪手上一顿,赶忙转身过来,“兄长。”
江延川的轮椅停在门外,小厮已经退下,只剩他自己一人,正在转动轮子往里进。
江行雪大步走过去,从后面推动,“兄长怎么来了,也不叫松青陪着?”
进了屋,江行雪便去关了门窗,免得风吹进来,又要去找毯子给他盖腿。
江延川叫住他,“阿雪,我不冷。”
江行雪已经将毯子拿来,对折一下,妥善地将江延川的双腿盖上,“现如今正是乍暖乍寒之时,兄长莫要逞强。”
江延川笑笑,不再争执,转而问:“松远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寻查,是怎么回事?”
他问的直接,目光如刀,江行雪没法子在他面前绕弯弯。可他也没法儿说,心里纠结着,张不开口。
江延川干脆问,“萧卫承萧侯爷在通缉的人,是否就是你在找的人?”
江行雪抬眸,震惊于兄长的消息灵通。
看他如此反应,江延川无奈地叹息一声,避开了眼。
转动车轮向里走动,江延川问,“你和他一定要相争到如此地步吗?”
江行雪低下头,没有回答。
江延川道,“兄长知道你承恩于先皇,可现如今新帝已经登基,就算为天下百姓计,你也不该这样事事都与萧卫承作对!”
江行雪眉心深簇,“兄长,我没有。”
转过来,江延川正面向江行雪,“那我问你,你要找的那人,可关乎社稷民生?”
江行雪一怔,低眸避开眼睛,低声道,“并不。”
江延川问,“既然并非关乎社稷民生,与你大道无碍,你为何非要与他作对?萧卫承是陛下亲舅,你非要惹火烧身祸及整个江家吗?!”
江行雪沉默,落针可闻的书房里,他的静默便是无声的反驳。
江延川愤而拍扶手,刚要开口,便听江行雪道,“此事不关乎社稷民生,但关乎一人。”
江延川收回手,“关乎何人?”
“心上人。”迎着江延川的目光抬起头,江行雪一字一顿,认真而坚定,
“兄长,那人,是我的心上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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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