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明月高悬,月色如水倾泻满地,江行雪转身抬眸,不免一怔。
土屋外小小一片空地,竟零零散散站了七八个人。除了他之前打伤的那二人,为首的,是萧卫承。
他猜到那二人会领着同伴前来报复,但实在没想到,萧卫承居然亲自前来。
心头一动,他蓦然明白过来,他恐怕并非为这群土匪而来。只是他身后跟着高胡等人,看起来,此刻的身份应该还是这清风寨的二当家。
被打晕的那二人站在一旁,指着江行雪道,“就是他!就是他打伤的我们!”
高胡狠狠啐了一口,“小白脸,你还挺会装!”
看向萧卫承,他道:“二当家,先前你可没跟我们说他会武功,现在你说怎么处置?”
这话颇有逼他动手的意思。江行雪勾唇一笑,看向萧卫承,正对上他阴恻恻的目光。
轻挑眉头,萧卫承懒懒道,“既然是他动手,那不如,剁了他两只手。高胡兄弟,你说可好?”
先前萧卫承对此人一向照顾,他生了病,他还巴巴的跟着过来医治。如今骤然如此说,高胡显然没有心理准备,愣了一愣,旋即哈哈大笑,“既然二当家这样说了,那还等什么?!”
手臂一扬,便招呼身边人上来要动手。
萧卫承冷眼看着,漆黑阴冷的眼眸里,嘲讽和厌恶,毫不掩饰。
迎着那目光,江行雪后退一步,扬声问,“萧侯爷!京州府的官兵,你打算什么时候放进来?”
气冲冲往前走的高胡猛的一愣,顺着江行雪的话看向萧卫承,脸色五彩纷呈,“什么?!”
几个跟着的寨中人也慌乱起来,“他说侯爷,什么侯爷?!”
“官兵?!谁报的官?谁叫的官兵!”
江行雪冷笑看向高胡,“高兄弟还不知道吗,你们这位二当家,正是当今陛下亲舅,太后内弟,镇国侯昭武将军!”
高胡大惊失色,频频看向萧卫承,“二当家?”
江行雪又道,“萧侯爷与你们周旋至今,恼你们残害百姓已久,想必明日,便要官兵压境,武力讨伐。你们现在要不要想想,早日归顺,也省的枉费了性命!”
他看向萧卫承,“侯爷觉得,可是如此?”
高胡等人不敢相信,可身体已经连连后退,离萧卫承和时飞远了又远。
萧卫承见状,冷哼一声,道,“看来你的人已经到了。”
江行雪掀眸,“实在是逼不得已。”
二人交谈这一句,显然是证实了刚刚江行雪的话。高胡此刻不信也得信了,慌慌张张想往后跑去给大当家报信。
时飞上前,“唰”一声抽剑出鞘,剑光映得几人脸色惨白。一脚踢在高胡腿弯,时飞将剑横在高胡脖颈,“老实点!”
语毕,数十个黑衣紫绶的影卫从天而降,纷纷落在萧卫承身后。
那几人看见,眼睛一翻,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江行雪孤身一人站在门前,看萧卫承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玉竹,淡淡一笑,“看来是江某多虑了,萧侯爷一直都是,有备而来。”
萧卫承抬眸,目光冷冽射向江行雪,“把她交出来,今晚,我们互不干涉。”
江行雪眉尾轻抬,“一向听闻侯爷不近女色,看来只是笑谈。只是不知道,倘若太后娘娘得知侯爷屡次拒绝她为侯爷选的贵女而强迫一个山野之人,会作何感想。”
指间玉竹凝滞,他眼里多了几分不耐,“江大人,拖延时间是没用的。”
“有用抑或无用,并不在你我言论之间。”
眉心轻拱,萧卫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下一秒,清风寨主楼上轰然一声,火光冲天而起。一瞬间,呼喊声和风声火声交织,回荡在山谷中,哀转久绝。
刀刃映着火色,点点如星。萧卫承收回目光,颇感好笑,“难道江大人以为,你的府兵能抵得过我的影卫?”
火势太大,竹楼烧得咯吱作响,山风卷挟着火星飞落过来,在半空冷却,点点如灰色的雪。
江行雪拂了拂衣上沾的灰烬,提醒他:“那些不尽然是我的府兵,更多的,是京州府官兵。”
萧卫承无动于衷。
江行雪又道,“京州府尹正在赶来的路上,想必侯爷,也是同在下勠力同心,为剿灭土匪而战。江某所说,侯爷可认可?”
他脸上一寒,眼底杀气一闪而过。
将玉竹挂回腰间,萧卫承勾唇冷笑,“江大人安排甚是周到,待回京,萧某定好好为江大人求一份恩赏。”
说罢,他转身离去,一步也没有停留。
时飞跟在后面,火光明灭间,听见萧卫承一步不停地吩咐:“去跟着江行雪,务必把冯青带回来!”
时飞一愣,但见他神色凌厉,不敢多想,旋即隐身而去。
卫队赶来时,江行雪还在土屋门外拱手而送,眸中光色沉重冷静,凛凛骇人。
“大人。”松远收刀入鞘,单膝跪在江行雪身前,“京州府的人已经跟山匪交上手,如今只剩山匪头领还在负隅顽抗。”
江行雪缓缓直起身子,放下双手,“伤到人了吗?”
松远忙起身扶住他,并把随从带着的大氅披在他肩上,“来之前交代了兄弟们,愿意投诚的,都押去后方看管了。”
“好。”他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烈火,叮嘱,“看着火势,深秋易烧山。”
松远点头,“有兄弟在山后守着,大人放心。”
那就没什么了,江行雪放了心,转身欲向屋内走。
松远又开口,“大人。萧侯爷的人,我们……”
他摆摆手,“他与我们同心,都只为剿灭山匪。”
“可是大人!”松远愤愤不平,“若非萧侯爷他从中作梗,大人岂会沦落至此受人欺辱!”
“阿远。”江行雪回身,语声平淡,“京州府尹面前,切勿多言。”
松远仍不平,咬着牙恨恨一声,到底没违抗他的命令。
“外面备了马车了吗?”推门之前,江行雪问。
松远点头,“就在山下。”
只是,为什么要备马车?难道大人已经伤到如此地步,连马都不能骑了?
想到这儿,松远脸色大变。看他去推屋门,忙跟上江行雪的脚步,“大人,可还有什么旁的事?”
门扇推开,江行雪要说出口的话,忽然凝固在喉咙中。
屋内空空如也,只一盏油灯在门风下轻轻摇曳,晃得满屋里,影影绰绰。
而他开门前叮嘱不要出去的那个人,此刻已无影踪。
他大步冲进去,四下寻找,待看见后墙上那扇大开的窗子,心底蓦然一沉。
紧赶两步追到窗边,只见后墙外草窠凌乱,显示是有人跌落其上,而后又仓皇逃离。
“大人,怎么了?”松远跟在后面,疑惑不解。
江行雪不语,盯着她跳窗后逃离的痕迹,收紧手掌,“去看萧卫承在哪里,若见到他身边有一个簪黑竹的小个子,立刻来报!”
说罢,他拂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窗台上,一道深深的指痕,在幽暗的夜色里明灭可见。
*
往常去后山遛马,逢春从高处往下看过。翻过后窗,绕过伙房,能避开后山的大门,跳过矮石头堆子跑出去。
不过她刚跑出来不久寨子里就骤然乱了,失火的失火,打架的打架,刀光剑影的,早已无人在乎有没有人浑水摸鱼偷偷溜了。
这局势正好,她只需去马棚偷一匹马来,便可以逃离这里!
从那间土屋翻出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良心纠结了一瞬。
江行雪还在外面为她抵御,而她却背着他偷偷逃离。这样真的好吗?
可是——她蓦然想,她和他们不一样。她是穿越来的,无权无势,孤身一人,连个户口都没有。如果真的跟着江行雪走了,以他和萧卫承的恩怨纠葛,她必免不了要面对萧卫承。
而那,是她万万不想的。
她抬头看向火光冲天的地方,想起刚刚江行雪说的话,咬牙,狠下心来,大步朝外跑去。
江行雪的人已经到了,他们会找到他。况且,刚刚萧卫承和江行雪的对话已经表明,江行雪并非他自称的芝麻小官。所以,她实在,大可不必为他担心。
一路狂奔,眼见马棚就在前面,她喜不自胜。正猫着腰贴着墙往那儿走,头顶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冯青!”
冷不丁一道声音吓得逢春一哆嗦,后背冷汗直流。
然而一抬头,却看见一扇窗后,数张挤在一起焦急万分的脸庞。
是女子,一群心急如焚面含惊惧的女子,她们扒着窗户,低低喊她:“冯青、冯青小兄弟!求求你,求求你把门打开好不好?”
逢春顺声看去,那扇紧闭的房门外,已用一条铁链紧紧锁住。
“对!就是那儿!求求你求求你!帮我们把门打开就行了,就这么一件事,求求你了!”
可是她也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万一被萧卫承发现踪迹,她不敢想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犹豫间,那群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来,“求求你了,冯青,看在我们一起遛过马的份上,求求你了……”
逢春心底一紧,到底是过不去那道坎儿。她冲过去,死命拽着那锁链,摇得哗哗乱响,却一点儿解开的意思都没有。
站在门前,她一边摇动铁链一边想,真的要浪费时间救她们吗?江行雪的人已经到了,到时候会有人来解救她们,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赶紧去偷匹马儿跑了有用!再说,这破铁链子怎么一直打不开!!
她焦急不已,身后忽一阵风声鹤唳,她手上一抖,望向那风的源头,心头寒毛直立。
不管了,反正她们会得救的!她丢开铁链,对门后面围着的女子道,“官兵来了,你们别怕,他们会来救你们的!”
说完,她丢开手就跑。
然而那群女子的哭声猛然拔高,“不要!求求你!他们来了只会跟着欺负我们!求求你别走……”
逢春捂着耳朵,大步向前,不敢回头。
屋内的女子听见脚步声渐渐消失,纷纷绝望地捂着脸哭起来。一个穿绿衣的女子轻轻拍着怀中姑娘的背,低低哄她,别怕,别怕。
可她的声音,也颤悠悠,稳不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外只剩下无尽的风吹和大火哔剥声,映着幽幽哭声,盘旋似鬼哭。
忽然,门外一阵嘈乱,姑娘们怕起来,你推我搡地往后躲。
猛的,门上“砰”一声巨响,屋内的女子一齐尖叫起来。
那绿衣女子把小姑娘护在身后,咬紧牙关,“是、是谁?”
“你们往后躲躲!”
门外,逢春高高举起斧子,朝着半边木门狠狠一劈,“啪嚓”一声,破旧的木门被劈开一道缝。
顺着那道门缝,她看见门后那个绿衣女子,不禁一愣。
是她,那天给她窝头的姑娘。
她连忙低头,不敢再看,心底痛骂自己刚刚居然丢下她们要跑,真是狼心狗肺!怒骂一声,她再狠狠一劈,那道缝隙大大裂开,整扇门遥遥欲坠。
绿衣女子赶忙招呼其余人一起去摇晃门扇,很快,木门便在十数个女子的齐心合力下轰然倒地。
而外面,逢春扶着斧头,鬓发凌乱,气喘吁吁。
女子们纷纷一愣,这时候她们才看出来,原来冯青,竟是个女子。
逢春累得喘不上气,看她们愣在那里,不禁又急又气,冲她们竭力喊:“跑啊!愣着干什么!!”
一群人猛然惊醒,纷纷四散逃离。
逢春丢了斧头,踉踉跄跄向马棚跑。
“冯青!”
逢春回头,绿衣女子站在她身后,“你要去哪里?”
逢春看向马棚,道:“我回家。”
那绿衣女子问,“我能和你一起吗?”
逢春蹙眉。
她说,“我没有家了。我不会拖累你,我能做很多事。”
逢春黯然,若是在以前,在她没穿越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会忍心拒绝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可如今,她自身难保,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狠狠心,她摇头,道,“对不住,我帮不了你。”
而后,不顾她是否要再说什么,大步往马棚跑去。
*
马棚没人。
逢春大大松了一口气,赶忙随便解了一匹马就往外跑。
一路策马,着实比她跑着要省力许多,哪怕是遇见想拦她的人,也都被一一甩在身后。
闯过几道关口,那丛矮石堆就在眼前,她抖动缰绳,想要一举冲过去。
“冯青!”
身后忽一道温润清淡的声音响起,逢春一愣,下意识勒住缰绳。
是江行雪。
他身上多了一件鹤灰色的大氅,在明灭不清的火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他向前一步,大氅的下摆便如水波一般逶迤荡开。
他叫她,神色温柔,“冯青,外面很乱,有萧卫承的人在找你。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逢春眉心微蹙,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江行雪向她伸出手,“京州府尹已到,这群土匪不会再作恶了,你别怕。”
逢春低低了低眸,侧身回看,“江行雪。”
她向着他看过去,那一眼,坚定而冷静,“我只是想要活下去,自由的活下去。如果你真的为我好,别拦我。”
江行雪一愣。
她低头,向他顿首,“多谢。”
说罢,拉动缰绳,策马离去。
风猎猎,撩动江行雪的衣衫,如不断的涟漪回荡。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在夜色里渐渐消失,心口忽如缺了一块儿。
“江大人。”
身后,马蹄声声,在夜色里渐渐逼近。
江行雪收回目光,再转而看向萧卫承,已是端正合礼的笑。
萧卫承眼眸瞥向那丛石堆,若有所思,“她是从这里跑的,是吗?”
江行雪理了理大氅,淡淡而笑,不动声色地拦在了那丛乱石堆前,“萧侯爷,乱世之中,她一介微弱之人,只是想好好活着,侯爷何必为难她?”
这话逗笑了萧卫承,他睨向江行雪,道,“为难?做我的女人,是多少世家千金求之不得的事,江大人竟说是为难,真是贻笑大方。”
江行雪淡淡低眉,笑得不经心,“这种事情,一向不分身份高低,只论一个愿与不愿。她既不愿,侯爷又何必强求?”
“呵。”马上,萧卫承冷笑一声,“江大人高风亮节宅心仁厚,萧某佩服。可我偏要强求,江大人又想怎么办呢?我不仅强求,我还要在全天下通缉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有我在,她就别想逃得了。”
他看向江行雪的眼神褪去伪装,只剩本性的偏执与疯狂,
“我想要的,还从没有得不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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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萧卫承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