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 第24章 第 24 章

第24章

她装作视而不见，开口还要粉碎掉丛筠最后用那点淡然粉饰的太平：

“想来稽胡公主初来乍到，对长安颇多不熟悉，碍于此，也没法好好赏玩。公主远道而来，不如我向皇上请旨，破例由你做公主在长安这些时日的陪从，带她处处赏玩。她那样的性子，大概也是闲不住的，各种规矩拘束着，入宫来只会让她觉得不自在且腻烦。”

“可在下是公主的男宠。传出去，恐怕稽胡公主会招人诟病。”

姜瑶知晓他从前介怀这个身份与名头，如今又有几分不同，似乎饱含着几分怨怼与反唇相讥。

“不向外张扬便是”，姜瑶看到丛筠面上讥诮的似笑非笑般的表情，后半句话噎住了。

“公主命令，岂有违背之理。在下这便相邀稽胡公主一同赏玩长安。”

丛筠告辞后，嬷嬷看她一个人坐在园子那方听风吹细细窄窄的竹叶发出的沙沙声，看竹枝日斜，竹影投在小园宫门院墙上轻轻晃动的竹影。

“嬷嬷，我儿时欢喜自己是公主，后来再大一些怨恨自己是公主，到了如今，又痛恨自己为何是公主。”

嬷嬷安安静静的不言语，只听她细细说：“他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满脸都是倔强不服输，浑身长刺，见谁都带着敌意。”

姜瑶伸手比划着高矮，忍俊不禁：“那时候已经很有小大人的样子了，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答应谢大人要护好他，也没做到。我不善养护孩子，一个阿珩，一个丛筠，都让我教成这副样子。”

有一股清香幽幽袭来，缭绕鼻尖，嬷嬷泡了杯花茶给她，还有一碟小点心：“公主，吃点甜的，就不苦了。”

她一路跟着伺候过来，见过姜瑶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时候，也知道这盛宠之下被戳穿真实目的的龃龉，看到姜瑶担当长姐责任扶持弟弟继位的不易，也懂她姐弟二人受制于人的谨小慎微。可她满打满算，如今也还是好年华。

“小公子的功课是公主盯着做的，习武作画是公主请了上好的老师教导的，抚琴下棋是公主亲自所授，多少次小公子做噩梦生病的时候，都是你一宿一宿守着过来的，无数次闯祸暗中得罪他人，也是你担着在其中艰难周旋。就连庭芳苑中处处装扮陈设，自他来后你皆仔细调整过，园子里栽了这些竹子，也是你为让丛筠受翠竹品格熏陶，将来拔节长成不畏严寒，不折不弯之人。”

“小公子是聪明人，公主的良苦用心他不会看不出，只是如今少年意气，心高气盛，迟钝了些。”

“丛筠是个很好的孩子。”

嬷嬷知道她或许太需要有人在此时肯定她的看法，毫不吝啬地附和：“是啊，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可许是我将他从小带在身边，他没机会见到许多名门闺秀、世家大族的好姑娘......”

姜瑶怅然又凄怆：“若是我早些察觉他的心思......”也不至于任由发展到今日。

“许是对阿姊的依赖，又或是分不清母性的依恋，再或者......”再或者是男女之情。

她不愿说出来的，恰恰是她所能察觉到的最深切最真挚的情意，但她不敢。

“稽胡的公主我十分喜欢，身上有出身贵族该有的张扬傲气，也有活泼率性，心性自然淳朴，丛筠同她或许能成良配。若是他们相处时间再多些长些，丛筠或许就能分辨，他此时的感觉不过是难以分辨的一时新鲜，情窦初开时，身边恰好只有我这样的女子。”

姜瑶咬了口点心，觉得不似嬷嬷说的甜，反而发苦。她是皇室出身的尊贵长公主，尽管众人斥她品行不端，却从未有人见她失了仪态，可此时她胡乱抓着点心往嘴里塞，点心渣子落得到处都是，她言谈含混不清：“可是如今，我没有时间了，我只能尽我所能，为如春寻个好去处......”

......

丛筠哪里有心思约见伏宁，不过是见姜瑶如今变着法子将自己朝外推心里有些郁郁，忍不住呛她让她不自在，可姜瑶全不似他这般愁肠百结，让他心里吃闷，胸中郁气难以纾解。

可如果姜瑶真显现出一星半点的伤心落寞来，他心里想必更不是滋味。

他方自我宽慰一番，姜珩的旨意竟当真很快下来，遣他陪同伏宁一道游长安。

丛筠接了旨意径直出宫，果真畅通无阻，不觉十分讽刺可笑。

他只是接旨，却不计划去寻伏宁，只是漫无目的在街上游荡，偶然听见几人从他身侧经过，赞叹鼎香楼的杏花酒酿得醇厚香甜，心念一动，忽然有了目标，拽着那人的胳膊拦住他去路：“请问小哥，鼎香楼在何处？”

“啊，”那人乍然被他阻拦，一时反应不过来，“朝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然后左拐，过了三家酒楼，门前挂着朱红的酒幡那家便是了。”

谢过路人，丛筠照着他口述寻去，果然很快找到了鼎香楼。

酒旗飘摇，醇厚的酒香飘得四散，光是闻着都要醉。

踏进鼎香楼，丛筠只要了两壶酒，就坐在二楼朝着街口的外间就着人声鼎沸喝。

酒于他而言，只在幼时家中亲眷逗弄时用筷子轻轻沾了些放在他唇边碰了碰，他不喜欢那种苦味，品不来那种醇香。

如今饮酒，不过是回想到旁人都说一醉解千愁的说法。只求一醉方休。

丛筠坐的位置显眼，不止能瞧见街上来往行人，楼下的人也能看清楼上。

凑巧伏宁在驿站待得无趣又来街市，冷不防在鼎香楼阁楼处瞧见数字身影，定睛一看确认了身份，就转头跟着踏进了鼎香楼。

有人径自在自己面前落座，丛筠抬眼瞥见来人，更觉出讽刺。

也罢，这般也算别样的陪同赏玩了。丛筠心道。

于是乎他不管来人，只自斟自饮。

酒壶被一只手按住，伏宁：“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在我们那里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有劲头。你这样扭扭捏捏边斟边饮，瞧着太小气，我陪你喝。”

语毕，她又唤来小二切了一盘牛肉，要了整整一坛酒和两只碗来。

伏宁给两只碗中都满上了酒，一碗推到丛筠面前：“干啊。”

没必要因为一碗酒费多余的口舌之争，丛筠倒很干脆地端起来，只是碗口还没挨着嘴边，就听见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丛筠端着的碗轻轻摇晃。

“碰一个。”伏宁和他那碗酒碰过后就一饮而尽，唇边留下的酒水也随意用袖子一抹。

丛筠看她时，她以为丛筠在嫌弃她没有大家闺秀的端庄：“我们那边可没有你们这里这么多讲究，喝酒吃肉，骑马打仗，女子样样不输给男子。”

反倒是她这样不拘小节的坦然让丛筠觉得自在许多，也学着她的样子端碗饮酒。

还是伏宁耐不住他一个劲儿倒灌，夹了肉放到小碟里给他：“照你这样喝法，很容易醉。”

下一瞬，丛筠忽然眼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她，只面颊浮上两团酡红，眼神看起来又很清明，全然不像醉酒的人。

伏宁才松了一口气，丛筠忽然头垂下狠狠栽倒在桌面，直接醉得昏睡过去。

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场面，伏宁先是手足无措，而后又忍不住笑他：“酒量竟然这样差。”

姑娘家的细腻敏感，伏宁不是没有，丛筠表现得这样明显，伏宁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心中有事。

“你今日必然欠我一个人情了。”伏宁要将丛筠弄到自己背上背着，可后背忽然一轻，转头就瞧见贴身侍卫代她将人背上了。

“公主，于礼不合，还是在下来吧。”

顾虑到如今是在长安，这几日也已不知被叮嘱了多少次“人言可畏”，伏宁便不相争。

但她二人只能将人送到宫门口，最后在他身上摸出来一块腰牌才允许通行。

“再去庭芳苑中通传一声，请两个人过来。”伏宁叮嘱道。

待亲眼见到丛筠被架着离开伏宁这颗心才算放下。

吊着一颗心的还有姜瑶，她知晓丛筠这一去是为了同她赌气，又不免忧心他在外。

瞧见人是烂醉而归，心里头没了责怪，只有哀愁，但好歹松了口气。

才让人打了盆水来，姜瑶想着给丛筠擦擦脸，一瞬间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姜瑶忙打发庭芳苑中上下去找，又不好弄出些大动静惊扰旁人，自己也悄悄去寻。

好在漪水楼够高，看得够远，除了庭芳苑，尽管在偌大的皇宫中生活了许多年，丛筠依旧只知道来这一处地方。

似乎是故意为之，又似乎有意等着人来寻，又偏不要旁人寻得太艰难。恐怕旁人寻得失了耐心，索性就丢弃了。

但还好，姜瑶瞧见了站在漪水楼边的人，长身玉立，形影相吊。

丛筠站得离高楼边缘实在太接近，姜瑶怕冒然吓着他，故意弄出些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漪水楼够高，目之所及够远，然而丛筠从这处望出去都是一片伤心地。

“如春，夜里风凉，和阿姊回去吧。”姜瑶朝着他伸出手，轻轻诱哄着。

丛筠的面颊在如水的月色下还带着清楚的红晕，眼前的身影一直在他面前摇晃，明明只听见一道声音，却看见好几个人的身影重叠，看着都是模糊的。

他像睡眼迷蒙的稚童一般努力揉了揉眼睛，分辨出来人，才朝着姜瑶走去。

本以为会有另一只宽厚却温暖的手覆在她的手掌上，没想到丛筠只是努力稳住身形，晃晃悠悠走到她面前，双眼迷蒙：“阿姊，你怎么，一直在晃啊......”

说完不忘竖起一根手指在自己眼前努力定住自己的目光，狐疑不已。

“是你在动。”姜瑶被他这副样子磨得心软，耐心解释，拂开他额发。

最后好不容易将醉得糊涂的人从漪水楼的城墙边拉下来，姜瑶累得筋疲力尽。

可沈丛筠依旧不依不饶要往上爬，最后姜瑶佯装动怒，丛筠这才两手叠放在身前，如同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垂着头委屈极了：“我想将月亮摘给姐姐。”

话中的潜在意思是：月亮好看极了，姜瑶值得所有好看的一切。

下一刻，感觉到姜瑶的手为他整理疯乱而散下的几缕发丝时，他惊喜地指着姜瑶眼睛：“姐姐眼里有月亮！”

跟着又凑近，鼻尖都快挨着姜瑶鼻尖一般，痴痴的：“姐姐眼里也有我。”

这话戳中了她，让姜瑶的心里为之猛地一颤，被沈丛筠一个怀抱欲扑上来，裹挟着：“姐姐眼里有我。”却终究只落成一个额际贴着姜瑶的肩膀的姿势。

声音欢畅不再，俏皮不再，顽劣亦不再，只细品出钝钝的涩楚与哽咽，一遍遍重复着那句“姐姐眼里有我”。

似是肯定，实则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