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行李没拿,行程特别仓促,机场值机的时候晁枉买了返程的机票,时间是今晚的。
这趟航班的空姐特别漂亮,人高,瘦,淡妆红唇,尤其是身材,完全熟女,两人头等舱,单郁一路打量着晁枉,准确的来说是监视,监视他的眼神有没有乱往空姐身上瞟,但晁枉心事重重,别说眼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没进机舱,后面一阵哒哒的皮鞋声,脚步挺急挺快,那声音越来越近,在即将赶超两人的时候,一女孩稳稳的停在了晁枉右侧。
“李毓怡?”
李毓怡歪头朝单郁看:“你们这么慢?”
“你怎么在这?”
单郁朝晁枉甩眼色,李毓怡笑,先开口:“我去日本看姑父,要跟你报备啊?”
“你去看姑父,我们不是吧?”单郁问晁枉。
“也是。”晁枉答。
但说完他又补一句,“你可以把话说全。”
“哦……翁铎的主治医生是我亲姑父。”
……
落地大阪的时候在下小雨。
那种沉得透不过气的心情,像被雨水浸了半湿的鞋跟,明明想装作无所谓,可每走一步,光洁的地面上还是会留下一圈圈刺眼的水渍,擦不掉,也躲不开。
单郁立在走廊里,盯着地上那几块深色印子发怔。几米开外,李毓怡和晁枉正与两名白大褂医生交谈,她一句也听不清,耳边只剩嗡嗡的空鸣。抬眼望去,李毓怡的肩几乎贴着晁枉的手臂,明明只是正常站位,可落在她眼里,那两道背影偏偏就显得格外契合,像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心口猛地一酸。
这地方,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第二次。
其中戴黑框眼镜的医生拍了拍李毓怡的肩,那人应该就是她姑父。
寒暄结束,医生并未随行。晁枉走回她身边,身影投下一小片阴影,暂时遮住了她沉郁发僵的脸。
“晚会儿我在附近订了餐,位置我发你,你俩结束可以过来,就我跟我姑父,没别人。”
“不用了,我们今晚的航班。”
李毓怡愣了愣,才轻轻“哦”了一声。
“我得过两天回去了,伯父刚转院,我跟我姑父说了,安排两个营养师照顾着,一会儿我把我姑父联系方式发给你,你们可以随时沟通。”
“嗯。”
空气里细小的粉尘在飘,廊道里静,医院特有的冷白色调压得人胸口发闷。单郁抬头,正好撞见李毓怡望着晁枉背影的眼神,复杂,又克制。
片刻后,皮鞋声再度响起,她要走。刚迈出两步,晁枉忽然叫住她:“李毓怡。”
她回头:“嗯?”
“谢谢。”
特别生分的一句,划开了旧识的距离,李毓怡听进耳朵里,也懂,他们之间只能是帮了忙会说“谢谢”的关系。
她勉强扯出一个发苦的笑,没再多说,只轻轻点了点头。电梯恰在此时抵达,门缓缓敞开,她转身走了进去。
李毓怡走后,单郁才开口说第一句话,问他:“翁铎什么病?”
两秒后,摇了摇头,改口又问:“能不能好?”
她肩身有些下沉,对眼下这个空间的生理性恐惧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不易察觉的抖。
晁枉伸手扶住她的肩,轻轻将她往前带了半步,下巴抵在她额头上。不算拥抱,却比拥抱更稳。安静的两分钟里,他低声,柔得几乎不像他:“进去吧。”
病房里一张病床,翁铎身侧随时备着呼吸器,闭着眼,他每一下呼吸都感觉带有濒临停滞的困难,再走近,看到他短短几个月就瘦削的脸,两侧凹进去,皮肉松垮的挂在骨头上,皮肤暗沉发黄,胸前掖着被子,肩身被皮包骨的身体撑着,整个人看起来是浮在病床上的。
单郁胸口猛地一缩,狠狠起伏了一下。
翁铎其实没睡,只是连抬一下眼皮都要耗尽力气。他缓缓掀开眼,虚弱地转过来,目光里先是病后的枯槁,紧接着掠过一丝极浅的惊喜——可那惊喜只停留一瞬,便迅速被慌乱与怯意取代。
没来由的怯。
他张了张嘴,呼吸带着粗粝的颗粒感,像砂纸磨过喉咙,一字一顿,轻得几乎听不见:“来了。”
晁枉上前两步,抬手调了调输液管,透明液体匀速滴落,一滴,又一滴。翁铎无神的看了眼输液管,好像确认了在正常输液才慢慢转回了头。他手肘微微用力,想撑起身,晁枉立刻俯身,按下病床摇控,床面缓缓抬高。他重新把手缩回被子里。
调整到合适的角度,翁铎偏头看向窗帘。晁枉走过去,一把拉开。
窗外是灰沉的天,清冷的街道,玻璃上沾着星星点点的雨痕,冷风似有若无地渗进来。翁铎重重喘了口气,嘴唇微动:“下雨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他的声音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晁枉也望着窗外,没说话。
许久,翁铎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声:“我跟她聊。”
“嗯。”
经过单郁的时候,晁枉在她身侧低声说:“我在门口等你。”
“小枉。”翁铎喊他,“能帮我去买杯热美式吗?”
晁枉没回身,侧脸,低头,说:“好。”
晁枉走后,翁铎从被子里拿出了手,他指着面前的椅子,点了两下。
单郁走过去,坐下。
局促、紧张,眼前的舅舅变得陌生。
“小郁。”
这一声,又把她拉回小时候,温柔,熟悉,带着疼惜。
她抬眼,撞上他虚弱却认真的目光。
她没喊,她喊不出口,那一声舅舅,或许翁铎也在等,等了不知道多久,翁铎苦涩的摇了摇头。
“这段时间,我经常想到小情,有时候半夜醒来,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见到她了,又开心又失落。”
看着单郁,眼前又一阵恍惚,单郁是翁又情的亲生女儿,都说单郁更像单忠,可此刻,翁铎觉得,翁又情分明是生了一个自己。
“我曾经喜欢过你妈妈。”
这话一出,单郁抬头。
翁铎却不看她了,这些话根本没法对一个看着那么像她的人说,“特别,特别喜欢。”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从一个那么小的小姑娘到一个成熟的大姑娘,看着她,只看着她,只想看着她。”
他鼻头一吸,有些哽咽,话被堵住,但还要继续说:“但我也很清楚,站在她身边的男人,必须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我不是。”
“她从小眼光就高,吃的要讲究,穿的要漂亮,可怎么到了挑男人的时候,偏偏就选了他。”
“但我转念一想,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于是我啊,送她出嫁,看着她穿上婚纱,后来有了你,我还记得那天她笑的特别灿烂幸福,对我说她怀孕了。”
“明明是该为她高兴的,可我……可我就有那么一点不甘。”
“你爸那个人哪里都不好,但他能给小情最正常的一生。”
“那是伴随我一生的残疾。”
“我没跟她说过,我相亲,结婚,都是因为赌气,特别幼稚的行为,就发生在了那年,后来我也后悔,特别后悔,但我一错再错。”
“一错再错……”
单郁只是听,看着翁铎平淡的说出这些,但情绪很快就因为他后边那些话变了。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翁铎的情绪开始激动,单郁看着他,有些无措。
“那年我的体检报告出了问题,同年我发现单忠出轨,对,我是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人。”
“有时候人被命运戏弄,却又被命运推着走。”说这句话,他慢慢转头看向单郁。
“我做了一个最错误的决定。”
直直地看着她,嘴角忍不住的颤动。
眼前这个人太消瘦,没了血气,就像抽干了精气的空壳,话语都带着丝丝的阴凉。
他说:“那段时间单忠找过我,向我坦白,说会跟甘娜分开,但我找人跟了他一周,发现甘娜去了妇产科,狗仔当时跟拍到的照片只是两人逛街吃饭,在狗仔勒索她之前,她跟我通过电话。”
“是我……”
“是我……”
翁铎痛哭,整个人像被风吹败的残枝的枯木一样颤动。
单郁的眼眶红了,鼻头拧着一股涩。
“是我告诉她甘娜怀了单忠的孩子,她那天晚上是想去找甘娜要个说法的,但中途掉转了方向,上了高速,我不知道……不知道她喝了酒啊。”
翁铎的话已经没了逻辑,完全被情绪牵着走。
单郁就问他一句:“调转方向,是要去哪儿?”
翁铎抬眸。
听着她说:
“甘娜当时住的是临湾那套公寓吧,反方向,走高速,去的是,”看他,看着他的眼睛说:“你的公寓。”
紧接着又问:“去你那,是打算交代你什么?”
眼里含着一汪泪,但表情冷,情绪静。
“是去我那儿……”
重复着她的话,也回避着她的话。
可单郁就追着问:“去交代什么?”
空荡冰冷的病房,两个人,一长一幼,对峙。
“她……让我给那个孩子留一笔钱。”
倒吸一口凉气,觉得他没有撒谎,心跟着揪一下,脑中浮现出她那个傻妈妈,傻傻爱着单忠的妈妈,抽一记鼻子,一颗豆大的泪珠在脸上滑落,又问:“为什么把我送去英国?”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翁铎不说话了。
“根本就没有遗嘱吧,事故是意外,可为什么甘娜口口咬定我妈留下了遗产,是因为那钱单忠根本就拿不回去,他是骗甘娜的,用这种谎言维持着他那点可怜的男人自尊心,但是那钱为什么会在你哪?”
单郁揪着问题不放,咬的紧,翁铎眉头也紧,急促的呼吸从胸口漫出来,心跳不稳的迹象在显示屏的显示的一清二楚,单郁瞥一眼,他喉头滑动,嘴唇干裂的上下一动:“把你送去英国也是我的错……”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但单郁不想听。
久坐的腰痛,身子轻轻挪动,带动椅子摩擦,声响刮过耳廓,翁铎抬眼看向门口,又慢慢收回目光,他抿唇,牙齿轻咬:
“是我的错,让韩芃跟你发生了关系。”
下周一应该会完结,是要断更一周都发出来,还是一章一章的更嘞?我要思考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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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大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