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哥这人从来不会迟到。屋里边A组的表演刚结束,他人就赶到了,周身带着些冷气和风尘仆仆,他搓了搓手问单郁:“准备的怎么样?要开始了吧。”
单郁点点头,视线望向试镜间。找哥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见莫缇和肖茵茵正围着导演交谈,立刻把单郁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叮嘱:“甘娜呢?你俩碰上没?跟对手演员最好提前磨合下,一会试镜好发挥。”
单郁的“没有”刚说了一半,电梯口就传来清脆的高跟鞋声。找哥回头望去,甘娜正笑盈盈地走来,同样是复古卷发,妆容却浓烈艳丽,哑光正红唇色气场十足。她穿了一件暗红色修身旗袍,却做了改良设计,不是传统的保守款式,而是挂脖样式,两侧缀着同色系透蕾丝装饰,胸口开得颇大,春光一览无余,找哥第一眼就落在那儿。用风韵犹存来形容此刻的甘娜,再合适不过。
找哥连忙伸手,满脸堆笑:“您好?是甘娜老师吧?”
甘娜轻轻回握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慵懒:“你好。”身上萦绕着浓郁的玫瑰香气,气质冷艳逼人。
“这位就是要跟我搭戏的演员吧?”甘娜的目光越过找哥,落在单郁身上,手却还没松开找哥的。
“对!”找哥立马回头朝单郁招手,语气里满是客气,“这是单郁,今天她试古刖这个角色。”像是在向前辈引荐新人。
可她甘娜算什么前辈,她在单郁眼里就是一个破坏别人家庭不折不扣的小三。
单郁冷着一张脸没反应,她也不想有反应,她跟这种人按理说应是仇人,单郁摸着口袋里的电子烟,拇指一直刮蹭着,简直恨死了,还要跟这女人搭戏,她浑身都犯恶心。
“单郁?”找哥见她没动静,又喊了一声。
单郁这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脚步,她清楚,家丑终究不能外扬。
单郁刚走过来,甘娜就抽出手,向单郁递过去,“你好。初次见面,希望我们能友好相处。”
单郁脑子里逆时针回转,这女人是有一套的,在英国的时候就想着法的百般讨好,每季度的新品奢牌不定时的就会送来,并且每一个都会让她知道来处,写着“愿有机会见面可以好好相处,nia”的卡片摞了整整一抽屉,这些卡片就好像在时时刻刻的提醒她,江山易主,现在她是单郁的后妈,现在她是那个家的女主人。
真贱。
单郁迟迟不肯伸手,思绪放空,找哥在一旁看得焦灼,又急声喊了句:“单郁!”
试镜间传来走动声,打破了这一份尴尬。肖茵茵面红耳赤,憋着一股劲,绕过这些人的时候脚步快的能生风。莫缇随后出来,先是对着找哥点了点头,找哥跟她打了个招呼,而后她又看了眼单郁,那视线停留了有两秒,淡淡开口:“进去吧。”
单郁躬身点了点头,人就直冲着试镜间去了。
找哥还想叫她:“哎……”
莫缇走了。
走廊里只剩找哥和甘娜,甘娜滞在半空的手默默收回。找哥连忙打圆场:“她这是入戏了。”
甘娜笑了笑,也跟着走进了试镜间。
试镜间里的暖气很足,两张长桌,中间被几架拍摄设备隔开,靠里的那张长桌对面坐着葛荟、秦艺、还有一个稍年轻的面孔,也是女性,找哥一一介绍,说:“那位是这次的选角导演,名叫贺斐,文采斐然的斐,三声。”
贺斐留短发,假小子模样,一身褐色工装套装。听语气能感受的出来她爽朗的性格,她一张口,嗓门洪亮,“哈哈哈哈哈,找哥不用对谁都强调吧,除了你估计大家都识得这个字。”贺斐手握钢笔抬手敲了敲面前的铭牌,嘴上重复着,“斐,三声。”
找哥绕过长桌,在边缘坐定,陪笑打趣,“是是是,就我才疏学浅行了吧。”
贺斐真觉得找哥这人有趣,又开得起玩笑,她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
气氛一阵融洽。找哥适时就催流程,“那让咱们的两位演员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找哥抬了抬眉,看向单郁。贺斐突然插话,“别急啊,找哥,人还没来全呢。”
葛荟也看了眼找哥说:“再等会儿。”
秦艺一直低头俯看着剧本,两秒后,找哥往后靠了靠身子,侧头问葛荟,“还有谁啊?”
葛荟刚扭过头去,还没开口说上一句话,秦艺就突然对着面前站着的两人说:“台词再看看吧,一会不要出现像刚刚那种忘词的现象。”
找哥跟屁股下着火一样直起了身子,他转了大半个身子面向葛荟,问她:“A组谁忘词了?不会是莫缇吧?肯定是肖茵茵。”
葛荟没理他,拿保温杯抿了口热茶。
找哥几乎是自问自答似的确认了答案,后背贴上椅子背,朝单郁使了个颜色,他抿着嘴点了点头,意思是告诉单郁“这把稳了”。
甘娜在长桌的一头坐定,单郁就绕道另一头,两人都翻看着剧本,整个屋里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就是呼吸声。
约莫十分钟后,比人先来的是一阵带有烟嗓的女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那女孩一身黑,偏好成熟的大衣被她挂在一旁衣架,牛仔裤脚随意的掖进短靴,她大步进门直接落坐在几人中央,随意的叠起腿,单手撑在桌面上杵着脑袋,墨镜往上推把浅棕色的卷发束起,两侧头发自然而然的就被别在了耳后,她看看甘娜,又看看单郁,直接说:“开始吧。”
贺斐在边上打开了摄像机,红点闪烁,葛荟抬手示意。
单郁起身走出镜头范围,甘娜双腿交叠,姿态如水蛇般慵懒,双手搭在桌面上撑着下巴,目光落在桌面一侧。
秦艺读者旁白部分:长条餐桌,烛光摇曳。古犸(剧中古刖父亲)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席九坐在他右侧,姿态放松,手里轻晃红酒杯,目光平静。楼梯处传来高跟鞋滚落的清脆撞击声——噔、噔、噔……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渐弱。席九的视线没有移动,仿佛没听见。
古刖从楼梯上走下来,赤着脚,手里拎着另一只银色高跟鞋。她像一只绷紧的猎豹,径直走向席九,把那只鞋“咚”一声扔在席九脚边的地毯上。
……
单郁出场,抬手模拟手中拎着高跟鞋的画面。
甘娜垂眸看向身侧,动作缓,眼神妖,再次抬眼的时候,单郁扯开椅子,坐在了长桌对面,她歪头,甜笑,甘娜也毫不示弱的跟她对视着,目光直接,两秒后,她回敬一个浅浅的笑。
单郁冷哼,嘴角依旧挂着没情分的笑,“垃圾货。”
甘娜顿了顿,身子坐正了些,双手交叠,左手摩挲着右手食指,语气轻慢,“鞋跟断了。看来楼梯的材质,不太适合细跟鞋行走,不怪你。”不怪你三个字几乎是用气吐出来的,这样的语气显得有些轻蔑,似乎在调戏一个不是对手的对手。
单郁突然嗤笑一声,目光扫向一侧,再次转回视线的时候,带着一股孩子气般的凶狠,“是吗?我看是穿的人,站不稳吧?这屋子里的东西,看着光鲜,其实……硌脚得很。不习惯的人,早点离开比较好。”
甘娜手掌摊开,模拟转动红酒杯的动作,她又垂眸,“习惯是养成的。比如这栋房子的温度,一开始觉得冷,待久了,也就知道哪里避风,哪里……取暖。”
甘娜看向身侧,相当于剧本中看向了古犸,眼神中浓情蜜意,拉丝勾魂,隐喻着未来的日子里古犸就是她的天。
而后她抬起眼,直视古刖,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更像一种精准的度量,一种胸有成竹的挑衅。“而且,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别人看着再硌脚,或许……穿着的人正觉得,刚刚好。”
单郁脸色沉了下去,眼底一片阴暗,“脚知道?”她猛地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身体逼近甘娜的方向,“只怕有些脚,不知道自己踏进了什么地方!这里的台阶,摔下去,可不止是断个鞋跟那么简单!”
甘娜手掌往前一推,模拟将酒杯推向前的动作,她弯腰,俯身把自己脚上的那双高跟鞋脱掉,而后赤脚踩在地板上,绕出桌子,在单郁看的到的地方摊手转了个圈,“那我就光着脚,光着脚,才踩得稳。也看得清,地上到底有什么。”
单郁咬着右腮口腔中的肉,一丝血腥气弥漫过口腔,她双手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所有人屏气凝神。
她猛地起身,抬手握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一摔,果断有力,几乎是被下意识的情绪带出来的爆裂,玻璃碎渣在地板炸开,响声燥翻整条楼道,甘娜双眼眨都不眨。
都在戏里。
古刖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恼怒,以及更深的不安都在单郁脸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既然你看得清,那你就好好看看,别到时候摔了,破了血,又哭着喊着要回家。”
这句台词,单郁的处理与肖茵茵截然不同。没有夸张的嘶吼,没有外露的怒火,而是咬着牙,压着满腔戾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说完,她转身决绝离去。
表演结束。
秦艺缓缓读出旁白收尾:烛光摇曳,映照着三个各怀心思的人。第一回合的交锋,在平静的暗流下,暂告段落。但谁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