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城市被一场浓得化不开的大雾裹着,楼宇隐在白茫茫里,连光线都变得朦胧。单郁推开卧室门时,客房里的吵闹声正断断续续钻出来。
“你下次能不能别这样了?”是顾棹佯无奈的声音。
“我那样了?”余茉的嗓门带着点炸毛的尖锐。
“你说清楚,我到底哪样了?”
单郁已经走到玄关,手都碰到了门把手,又折身回来,屈指敲了敲客房门。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倚着门框,声音冷淡淡:“吵死了,别吵了。”
门锁咔嗒一响,余茉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探出头,顾棹佯也跟着往外看。就在这时,屋门“噔”地一声轻响。
单郁走了。
二十分钟前,她在晁枉的卧室里,终于把昨晚断片的记忆拼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她站在小区门口打车,保安大爷凑过来,热心问要不要帮忙叫车。昨天品牌拍摄的费用,半个小时前刚被结清,她对着保安摇了摇头:“不用。”
冷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单郁在门口徘徊。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串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在泰国时,找哥看她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回国后,游亿畅的行程彻底停滞,闲得一天能约三个妞还能游刃有余地周旋;昨天的品牌拍摄现场,制片人和导演看她的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藏品;还有冻得发红的指尖,以及始终毫无动静的手机……
出门前那股冲动,支撑着她走到这里。可被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指尖悬在找哥的消息对话框上,她看着路口的绿灯亮起,头车猛地冲过路口,后面的车缓行片刻后加速,呼啸而过的风带着车流声,刮得耳朵痒痒的。
心里更痒。
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只是憋着一股劲,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路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笛,一辆皮卡打着双闪,因故障停在路边。司机骂骂咧咧地下车,哈着白气低语一句“卧槽”。单郁扭头,指尖按下了晁枉的电话。
“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彼时,楼上的书房里一片沉寂。晁枉在里面坐了一夜,桌上摊着一沓厚厚的□□分析报告单。他捏着眉心,听着电话里单郁的声音,目光落在最上面那张报告单的日期上。这一夜,他反复推算着时间大约在翁铎十八岁那年,翁铎就知道了自己无法生育的事实。往后的每一年,都会有这样一张报告单出现在这里,唯独缺了一张——五年前的那一张。
五年前,单郁母亲去世的前两天,那份报告单理应出现在这里。
但没有。
晁枉扣了电话,屋里昏暗得很,只有桌前一盏暖光台灯亮着。他按照档案袋上标注的时间,将报告单一份份放进去,摞得整整齐齐,再锁进抽屉。起身时,听到了房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拉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单郁刚好出现在门口。
晁枉有一瞬的发愣。那是一种单郁从未见过的慌张,像被人撞破了最深的秘密。他单手撑着门框,屋内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线,客厅明亮,书房阴暗。单郁推开他的手臂,从他腋下钻了进去。晁枉反手拽门,人往一侧退了一步,将单郁关在了书房里。
没过一秒,书房里就传来单郁的喊声:“喂!”
紧接着,她拉门出来。晁枉顺势带上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几秒。单郁看着紧闭的书房门,突然就没了好奇心。上一秒还想问他藏了什么秘密的话,全被这股被关在门外的气取代了。
她瞪着一双眼睛,脸颊鼓鼓的,仰头看向晁枉。在晁枉眼里,她像一只眼睛红红的小兔子,正憋着一肚子气。
晁枉抬脚往前走,故意打量着客厅的陈设,声音却飘到了身后:“空调坏了也不说?”
单郁的表情瞬间转为疑惑,下一秒又摆出理所当然的架势:“请人修不要花钱的?没钱就冻着呗。”
晁枉在客厅点燃一支烟,单郁仍靠在书房门口,抱着双臂补充道:“空气净化器也坏了。”
晁枉灭烟的动作被她看得一清二楚。正因为他没回头,她脸上那点“小人得志”的得意,才肆无忌惮地露了出来。晁枉起身时,她收敛了表情,喊住他:“你去哪?”
“不是问我在哪,就是问我去哪。”晁枉仍旧没回身,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粘人?”
“你跟我,还能用上以前这种字眼?”单郁的话里带着刺,明里暗里都在说“我跟你不熟”。
这时,晁枉才走到橱柜前,缓缓回过身。一双没什么情绪起伏的眼睛,盯着几米开外的她。看她那副懒散的样子,看她抱着双臂却在无意识地抠手指,还强装镇定的模样。
是单郁亲口撕开了两人表兄妹关系的谎言。没了这层恰当的身份,任何关心都会显得脆弱而突兀。单郁突然没了把握,她那点小聪明让她瞬间明白,眼前这个人,现在可以坦荡地回绝她所有的任性了。
但她忘了。从进门看到晁枉的那一刻起,她就忘了。忘了自己刚才混乱的心情,忘了打这个电话,只是想逼着自己做一个决定——一个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的决定。可真正要落实这个决定,她却想从别人口中听到肯定。而她想到的这个“别人”,竟然是晁枉。
竟然是晁枉。
食指被拇指的指甲抠得生疼,这才唤回她一点心神。晁枉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看得她眉头一皱。她的动作,也随着晁枉的目光落在沙发上而停下。她伸手拿起面前洗好的车厘子。这季节的车厘子,格外甜脆。她塞了两颗到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晁枉拎着两袋纸袋从橱柜边走出来,纸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单郁没抬头,直到他走到一侧,打开冰箱门,将纸袋里的水果挨个摆进去。冰箱门自动吸附关上,单郁才抬眼,正对上晁枉撑在桌面上的目光。
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
“你,”“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我先说。”
晁枉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会儿我要出门,借车一用。”单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二十分钟后,单郁换好了衣服。一件亮黄色的机车夹克,配着橄榄绿的工装裤和同色系冷帽。她只画了淡妆,重点落在眉眼处,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峻酷飒的劲儿。晁枉把车钥匙丢给她,她抬手接住,扭头说了句:“谢了。”
出了电梯,走进地下车库,晁枉跟了一路。单郁拉开车门,刚要坐进主驾,却发现晁枉已经坐在副驾驶上,系好了安全带。
他稳当当地坐着,低头滑动手机,一言不发。
“你干什么?”单郁皱起眉。
“顺路,送我。”晁枉的手没停,眼也没抬。
“你知道我去哪,就敢说顺路?”
“去哪我都顺路。”晁枉终于抬眼,指了指仪表盘,“把灯关了。”
单郁捣鼓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远光灯的开关。晁枉抬手,探过她的身前。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没关注他的动作,只是屏住了呼吸。他不仅关掉了远光灯,还顺手打开了方向盘加热。
单郁在导航里输入目的地,晁枉瞥了一眼,突然抢过她的手机,锁屏后放进中央置物盒里。“你开,我给你说近路。”
单郁手握方向盘,这是她第一次碰车。动作有些生疏,却不是个深思熟虑的性子,油门踩得有些急。晁枉的身子往前一晃,她有些心虚的看了他一眼,却见他无事发生一样的靠回座椅,又默默刷起了手机。单郁松了松右脚,轻轻踩下刹车,车子缓缓停下,又轻踩油门,稳步加速,驶出了车库。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路上的车都疾驰而过。好几次,都有车辆擦着车身驶过。单郁坐在车里,隔着车门都忍不住缩身子,心里被吓得不轻。这车的车身本就大,坐在车里不好把控距离,别的车辆一靠近,她就不敢动了,只能走走停停,时间过去了一大半,才开出去没多远。
半路已过,耳边的喇叭催促声听得多了,她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一直拧着。
“打右转灯,看后视镜,我们变道。”晁枉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的话音刚落,右后方一辆车就快速驶过,带起一阵疾风。单郁刚想往右偏转的方向盘迅速回正,心跳瞬间加速。她盯着后视镜看了七八秒,才敢慢慢变道。
“直行,走中间车道,下个红绿灯左转掉头。”
路口绿灯亮起,单郁左打方向盘。
“打灯,观察行人。”
车头刚转了一半,单郁踩下刹车,打开转向灯。身后的车猛地停下,狂按喇叭。
“别管他。”晁枉淡淡开口。
车子转到直行道上后,身后那辆车加速驶过。晁枉又说:“走右侧车道,下个路口右转。”
“哦……”单郁乖乖应着,打灯变道,驶入右侧车道。
跟在她后面的车,没超过一分钟就借机变道,变道后都加速行驶。单郁的车速一直很慢,晁枉收起手机,快到路口时提醒她:“右转。”
转向另一条路后,路况明显空旷了很多。车道上只有零星一两辆车,马路宽广,两侧是闲置的产业园区,很早之前就闭园了,尽头封路,所以这是一条绝佳的练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