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浓黑的眼线,密长的睫毛,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凌厉的气场。头发里编着几缕银丝,身后的打光灯一照,发丝亮闪闪的。艾栖抱着臂,脚上穿着九公分的高跟鞋,整个人的身高快有一米八。一米六七的单郁,在她面前,只能被俯视。这种居高临下的气场,单郁只在电视剧里那种狗血的正宫抓小三的剧情里见过。
单郁的目光,瞄准了艾栖起身时空出来的那张椅子。她刚要走过去,艾栖却突然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肩膀。身旁,一个女助理拎着几杯热饮走了进来,看了她们两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意思,却又被艾栖身上的气场压住,话到了嗓子眼里,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两双水灵灵的无辜大眼,望着她们。
是望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讨好。
“说。”艾栖对着那个小助理,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两位是来拍摄的模特吧?”女助理的声音细若蚊蚁。
艾栖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虽然没说话,但那副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是模特,我出现在这儿干嘛”的不耐烦。
女助理赶紧接过话头,语速飞快:“可能今天拍摄要延迟。品牌请大家喝拿铁,希望大家可以静心等待。”
“等多久?”单郁开口问,声音很淡。
“唔……应该不会很久。肖老师堵车了,过来的话……”女助理的话没说完,显然也不确定具体时间。
“拿铁留两杯,放那边桌子上就行了。我俩一会儿回来。”艾栖打断她的话,搂着单郁,转身就要走。
女助理连忙点头,不敢有半句异议。
单郁扒住门框,艾栖的高跟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嚓”的一声轻响。她皱着眉,问:“你干嘛去?”
“屋里闷,陪我去抽一根。”艾栖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眼神,转到了门口墙上的红色禁烟标志上。单郁也跟着看了一眼。艾栖又笑了笑,带着几分挑衅:“你也吸烟的吧?”
“我要说不吸呢?”单郁反问。
“我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不像不会吸烟的主儿。”艾栖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像是能看穿她的伪装。
“我脸上被烟油腐蚀的痕迹,很明显吗?”单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艾栖看着她,竟然笑出了声,眼角的凌厉柔和了几分:“话都说到这了,走呗。”
“不去。”单郁干脆地拒绝。
“你没听刚才那助理说啊,肖老师堵车了,要好久才来。”艾栖不死心,继续劝道。
“你耳朵聋了?”单郁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刚想怼回去,艾栖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补了一句,“一会儿回来,那椅子给你坐。就当你陪我的报酬。”
“走吧。”艾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着单郁,走出了门。
两人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站定。艾栖从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熟练地点燃一根。单郁也摸出了烟盒,刚打着,想了想,又掐灭了,重新掏出电子烟代替。
“你怪讲究。”艾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她唇间吐出,模糊了她的脸。
单郁低头,从上到下比划了一下自己身上这件臃肿的羽绒服,语气带着几分自嘲:“我都不讲究成这样了,现在讲究点儿,怎么了?”
“你说话挺呛人的。”艾栖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在意。
“没你那烟呛口。”单郁毫不示弱地回敬。
艾栖夹着烟的手指,在眼前转了转,饶有兴致地问:“你那玩意儿,什么味的?”
单郁把电子烟递到她眼前,示意她可以试试。艾栖却没接,只是看着自己那支烟,燃着,飘着淡淡的雾气。她又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疏离的弧度:“算了,我有洁癖。”
听了这话,单郁没有丝毫犹豫,伸出的手立马收了回来,语气平淡地重复了一遍她刚才的话:“你怪讲究。”
艾栖的一根烟很快燃尽,她又点了一根。火星明灭,照着她半张精致的脸。这张脸,透着一股用金钱堆砌出来的冷光。打火机在她手里转了几圈,她侧过脸,吐了一口烟,往下走了几级台阶,视线终于和单郁平齐。她看着单郁,开门见山:“你一个素人,来这凑什么热闹?”
“缺钱呗。”单郁的回答,简单直接。
“哦……跟我一样。”艾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自嘲。
单郁抵在嘴边的电子烟,没有吸入口。她看着眼前的艾栖,怎么都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网红,会和自己一样缺钱。艾栖显然也从她的脸上读出了这层意思,自嘲似的反问:“怎么?不像啊?”
“那张照片,是游亿畅的意思。”艾栖突然提起了泰国的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在泰国的那天下午,他说他有个计划。晚上他带你进屋的时候,我就全懂了。也可以说是,我自作主张地懂了。不过从他事后的反应来看,我理解的没错。”
单郁仍旧沉默着,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又不信?”艾栖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我跟游亿畅是老朋友了。我俩的关系,是不用他说,我就能懂的程度。”
“哪种关系?”单郁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你很聪明。”艾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意味深长,“就是那种关系。”
她吐了一口烟,将剩下的半根烟,按灭在楼梯扶手上。烟头掉在地上,火星还在微弱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抱着臂,看了一眼虚掩的安全门。外面有多亮,这消防通道里就有多暗。“不过我现在发现,游亿畅这人就是个混蛋。”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他一个毛头小子,连自己都料理不好,还净开些空头支票,压根指望不上。没办法,我只能出来打工喽。”
“屋里边,都是网红啊?”单郁转移了话题,目光望向远处的影棚方向。
“都是平面模特。”艾栖纠正道。
单郁伸出手指,先指了指艾栖,又指了指自己。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我们和她们不一样。她也终于懂了,艾栖执意要拉她出来抽烟的原因。艾栖是想告诉她,她们俩跟屋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女孩,不是一个圈子的人。犯不着在里面,给自己找不痛快。
艾栖这样想,明显是被自尊心驱使着,故意营造出一种“是我挺直腰板,走出你们的圈子”的假象,而不是“我压根融不进去”的窘迫。
自从那天在泰国,看到单郁被游亿畅带进屋里后,艾栖就想到了自己第一次跟游亿畅见面的场景。她觉得,单郁跟自己是一类人。甚至,她觉得自己把她带出影棚的行为,是救了她。
“我用了点小手段,威胁了游亿畅的经纪人。”艾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无奈。
“这话你藏都不藏,就这么直接跟我说了。”单郁有些意外。
“我没什么可怕的。”艾栖的眼神变得坚定,“泰国照片那事,我心里确实有愧疚。但道歉这事,还得他们来。”
“他们道歉了。”单郁说,将电子烟揣回了口袋里。“不过我不接受。”
“不接受,你还来这儿?”艾栖不解。
艾栖明显是误会了。她认为,单郁今天的到来,跟她一样,是对方给予的一种“赔偿”。
“事情带给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单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我有不接受的权利。一会儿进了那棚里,我一下午时间耗在那,是白耗的?这活我只要干了,这钱我就会拿。干他们屁事?我又没白吃白拿。”
艾栖垂下眼,眼皮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显。单郁突然觉得,如果不割双眼皮,她一定也是一双很漂亮的丹凤眼。只是此刻,那双眼在酷拽不羁的风格下,眉眼间总会流露出几分不易被人察觉的怯懦。她抠着手指,忽然觉得,自己跟单郁之间,好像无形之中多了一条鸿沟。
再抬眼时,单郁的手机响了。
是找哥。
单郁往上走了两个台阶,接起电话。找哥说他到了,问她人在哪。单郁朝着黑漆漆的楼梯间喊了一声:“艾栖,走?”
艾栖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晃了晃,语气带着几分随意:“最后一根。你先走吧。”
单郁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淡淡的烟丝,在空气中弥漫。找哥站在不远处的走廊里,看到单郁,刚想迎上去,却一眼瞥见了休息区里不成器的游亿畅。他还是没忍住,快步走过去,一把抢走了游亿畅手里那台用来卖弄的摄像机,又驱散了围在他身边,争相让他拍照的女模特。
几个女模特兴致缺缺地回到座位上。找哥拽着游亿畅,也往这边走。助理赶紧加了几把椅子,原本有些空旷的摄影棚,瞬间变得人气十足。
找哥临近走到休息区时,听到游亿畅小声回他:“一会肖茵茵来了,用她的化妆师就行了。”
找哥寻思着,点了点头:“那也行。她那化妆师,画女妆可是出了名的好。能给你抓个头发也行。你跟她联系了?她怎么还不来?一屋子人等她一个,也不怕被人说耍大牌?”
“她怕啥啊?”游亿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谁敢说她?她那粉丝,一个个厉害得跟狙击手一样,逮谁喷谁。我见了都想躲。”
“你躲什么躲?”找哥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一会拍完宣发图,你就跟司机回去看剧本。听见了吗?”
“那不行。”游亿畅立刻反驳,“晚上肖茵茵约我吃饭。”
“谁让你答应她了?”找哥的火气瞬间上来了,“你离她远点,听见了吗?拒了她,就说你有事。”
游亿畅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