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开始频繁出现韩芃的身影。
韩芃抽烟,单郁在身边。
韩芃喝酒,单郁在身边。
韩芃去赛摩托,单郁也在身边。
晁枉重新往上滑动,看了看那个时间节点。原来,单郁到英国的第三周,就认识了韩芃。她规矩又无趣的生活,从那时起,被彻底改变。
相册的下面,是一些视频。
画面里灯红酒绿,全是酒吧的场景。拍摄者不得而知,但能听到画面里有女声,也有男声。单郁开始在声色场合里游刃有余,她会跟着音乐晃动身子,也会接过别人递来的烟,故意吐向镜头。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像是脱下了一层假皮,暴露在空气中,充满了不安全感。空洞,又无措。那不是开心,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无。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重复往返。
晁枉继续往下翻,点开一个视频。画面开始动起来,他点开音量键,将声音调到最大。
视频里,先是传来一阵模糊的交谈声,隐约能听到“……甘娜……”两个字。
“能别提她吗?”单郁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画面转动,单郁坐在沙发的一侧,蓝色的氛围光没有照到她那边,她整个人都陷在黑暗里。
“喝过我,往后再也不提她,怎么样?”画面继续转动,镜头有些摇晃,最终对准了韩芃。韩芃随手一拨,一杯烈酒滑到单郁跟前,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一顿酒,换这个贱女人从世界上消失,很划算吧。”
镜头又转回到单郁身上。韩芃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隔壁的卡座里,几个外国面孔的男男女女正在接吻,女生的肩带都被扯到了一边。晁枉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泛白。韩芃坐到了单郁旁边,画面被放大,他贴得单郁极近,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在两人面前。“你抽烟还是我教的呢。”韩芃的声音带着几分轻佻,“但你酒量不行,我总觉得你是装的。你今天就让我看看,你是真纯,还是闷骚,行不行?”
单郁侧头看向他,没有说话。韩芃拉了拉她的手腕,单郁顺势坐直了身子,眼神冰冷地向他确认:“就一杯。往后你的嘴里再出现那女人的名字,我拿碎玻璃割烂你的嘴。”
“行行行,好凶啊。”韩芃笑着举起双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你这样都吓到我了。”
韩芃将那杯酒握在手心,焐了几秒,才递给单郁,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柔:“给你温好了。”
单郁没有犹豫,接了过来。
韩芃又从桌上拿起一杯酒,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画面再次被放大,只剩下单郁的脸。她仰头,刚喝了第一口,就忍不住皱起了眉。韩芃抬手,抵住了她的酒杯,不让她放下,嘴里含糊地催促:“喝光。”
透明的液体从单郁的嘴角往下流,她闭着眼,强忍着辛辣,将整杯酒喝了个精光。
视频结束。
晁枉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下一个视频。
还是同一个地点,同一个座位。
单郁明显醉了,她面前多了数瓶空啤酒。她整个人趴在桌面上,头发凌乱。韩芃凑了过来,晁枉将音量调到最大,几乎要把手机捏碎。
“你挺漂亮的,真挺漂亮。”韩芃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有时候我在想,跟你这样的女孩有一段,应该也不错。”
韩芃伸手,把单郁从桌面上扶起来。单郁的头垂着,韩芃便撑住她的肩膀。单郁仰起头,头发向后滑落,露出了整张脸。韩芃看着她,又转头看向镜头,缓缓靠近。他头微侧,眼神低垂,鼻尖几乎蹭过她的脸颊。单郁突然动了一下,手抓住了韩芃的手臂。明显,韩芃是有意钳制住她,凑得更近了。
画面,就截止到这里。
晁枉继续往下滑,没有再看到视频。下一张图片,就是那张手机壁纸。
他面无表情地把手机丢回抽屉,转身拿起那份档案袋,抬脚狠狠踹上抽屉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公寓。
……
蒋杉竹发来的消息,单郁一条都没回。她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这会儿才用晁枉的充电宝充上电。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单郁吸了一路的电子烟,车里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葡萄味。从刚才就想问的话,直到车稳稳当当地停在停车场,她也没问出口。只是一口口地往嘴里送着烟,神情放空,一动不动。
“不下车。”晁枉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总是这样,把疑问句当成肯定句来说。像是在问“为什么不下车”,又好像在说“不下车,多呆一会也行”。
单郁依旧吐着烟圈,白色的雾气散开,留在空气中的,只有淡淡的葡萄味。她看着前方的黑暗,沉默了好几秒。暖气依旧开着,晁枉却突然降下了一点车窗。车灯亮着,刺得人眼睛发疼。单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暖气关了吧。”
晁枉依言照做,升起车窗,给车熄了火。车灯瞬间熄灭,车里的温热很快散尽,只剩下刺骨的冷。
“你为什么那样说?”单郁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带着阵阵回声,“我没有胃病。”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火辣辣的疼:“但我确实伤了胃。”
“曾经。”
“但我现在好多了。”
晁枉沉默着,没有说话。他没法告诉她,他看到了那些视频,知道曾经的她,在寒冷的英国街头,有多么狼狈。
“你不用可怜一个这样的我,也不用那么听翁铎的话。”单郁提起翁铎时,没有喊“舅舅”,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她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似开非开。
“我不是听谁的话。”晁枉按下车门解锁键,发出“嗖”的一声轻响,“我是你表哥。”
搭在车门上的手突然往回收,单郁整个人转回身,目光死死地瞪着他,情绪异常激动:“那就请你以后,不要用一副表哥的姿态来管我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是翁铎的亲生儿子。”
这话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翁铎的婚姻破裂,就是因为他的无精症。你现在不要告诉我,你是他的医学奇迹。我不会信。”
“你现在出门告诉别人,我不是你表哥,别人也不会信。”晁枉的语气依旧平静。
“你是听不懂我说话?”单郁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不听任何人的话。”
单郁一脸不可置信,被他气笑了,脱口而出:“你脑子有毛病吧?”
“你觉得你这个样子,会被人可怜吗?”晁枉突然凑近,单郁的身子被迫抵在车门上,退无可退。他看着她,收了收下巴,下一秒,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正亮着录像的红圈。“可怜的人,会在这种时刻录像吗?”
“还给我!”单郁伸手去抢。
晁枉按下屏幕上的红圈,录像被迫终止。他举起手机,当着她的面,删除了那段视频。单郁彻底不挣扎了,连手机也不抢了。她甚至都不想要了,那部破手机,只会让她觉得丢人。
“视频我删了,但备份里还有。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给。”
他人倒是聪明,只不过这视频本身也是要用在他身上的,当事人不知道,还露出一副自以为精明的呆傻妥协模样,单郁觉得这事能成,甚至可以达到一种事半功倍的效果,她轻轻地送话,“不是给,是赔。”
“你要赔给我。”
手机在晁枉的手心里转了一圈,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座椅上,以一种“说来听听”的态度,平静地看着她。
“听说你当年,用我爸的绯闻,给自己赚了笔零花钱。”单郁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那你说,我要把翁铎这位商界黑马的故事卖给记者,我能赚多少?”
“翁铎婚姻破裂真相,翁铎无精症,翁铎养子身份谜团。每一个,都蛮有噱头的哦。”
“哦对,还有翁铎与翁家并无血缘关系。哇塞,真是大新闻。”
晁枉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却依旧淡淡地说:“我说过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但赔的方式,我不接受。”
“那就明天新闻见喽。”单郁伸手,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那你今晚,就要先跟翁铎解释一下了。”晁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他抬手亮出自己的手机,录音模式正在进行中,刚刚的对话全被他记录下来。
“勒索的前提,是事件被当事人在意。”晁枉说。“我跟你一样,不心甘情愿的时候,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报复的。”
“那你就试试。”话音未落,人已转身推门。车门被她狠狠甩上,“砰”的一声巨响,在空荡的停车场里炸开,震得空气都颤了颤。她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裹着一身寒气,瞬间消失在停车场深处的黑暗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车里只剩晁枉一人。
他静坐着,听着那声关门的余韵渐渐消散,才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手机屏幕,解锁,找到那段刚刚录下的音频,毫不犹豫地点击删除。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犹豫。锁屏,手机被他随手滑进中央置物盒,发出一声轻响。
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晁枉往后靠去,椅背将他的身体稳稳承住。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胸腔里,一声极轻的叹息缓缓溢出,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疲惫。
他只能赌。
赌这场看似剑拔弩张的对峙里,主动权或许还在自己手中。赌单郁那句狠话,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的破釜沉舟。赌她心里,还藏着一丝不愿彻底撕破脸的犹豫。
这是一场没有筹码的赌局,赌注却是他们之间那层脆弱不堪的“血缘”关系,以及翁铎,乃至整个翁家的秘密。晁枉靠在座椅上,眼睫微动,黑暗中,没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