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枉听懂了。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按了两下空格键,待机的屏幕再次亮起。他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留学申请界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要这个?”
梁悻的童年,被两次家庭重组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一次,是在她五年级。父母和平分手,商议之下,母亲放弃了她的抚养权。父亲带着她重组家庭,对方也带着一个女孩。初见面时,梁悻友好地伸出手,想跟这个新妹妹打好关系。可那双手,却成了往后无数个日夜,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
女孩在握过她的手之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两片酒精棉片,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手指,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女孩的母亲尴尬地笑着解释,说孩子小,习惯比较多。但梁悻分明从那女孩的眼睛里,看到了**裸的厌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从那天起,从那个女孩住进她家的那天起,梁悻就被迫站到了一个被比较的位置上。
过节时,女孩的新裙子,总要比她多一条;头发的长度,总要比她长一截;身边的朋友,总要比她多一个;就连学习成绩……
哦,她的成绩,并没有梁悻好。
所以,女孩粘着母亲,哭闹着要请私人教师。往后的每一天,父亲看到的画面都是:女孩在客厅里认真补习功课,而梁悻,不是在梳妆台前涂抹护发精油,就是在厨房贴着面膜走来走去。年末考试,梁悻拿着一份近乎完美的成绩单回家,却还是被父亲皱着眉说:“把心思收一收,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句话,她在心里咀嚼了整整一个寒假。直到某天,女孩跟她妈妈逛街回来,大包小包的奢侈品购物袋被司机拎进房间。女孩换衣服用了十分钟,十五分钟后,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厅里,摆好了笔记本和练习册。
刚好碰上父亲要出门。
父亲停下脚步,站在女孩面前,脸上露出格外欣慰的笑容。女孩的母亲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将果盘放在桌上,自然地挽住父亲的胳膊。一幅幸福美满、容不下第四个人的画面,刺得梁悻眼睛生疼。
父亲说:“可可真是个很优秀的女孩。”
梁悻的心,猛地一震。
不久之后,父亲就跟这个女人离婚了。那时,父亲的公司正值上市的关键节点。仅仅两周后,父亲再次再婚。
这次的对象,是一个常年旅居国外的华侨,是个典型的成功女性。她性格强硬霸道,说一不二,有自己雷打不动的生活规律。规律到即使组建了新的家庭,也不会轻易被破坏。梁悻只见过她两面。女人夹着烟的动作娴熟,眼神锐利,从不飘忽。她只看了梁悻两眼,说了三句话。
“女儿很漂亮。”
“我喜欢你的香水味道。”
“但我不喜欢你的打扮。”
后来,父亲的公司成功上市。梁悻第三次见到这个女人,她叫sleeth。父亲没有来,sleeth依旧周身飘着烟味。她眯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梁悻的眼睛,声音带着一股被岁月打磨过的沙哑:“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她吐了口烟,烟圈缓缓飘到梁悻脸上。这个女人,比父亲还要年长两岁,烟嗓沉沉,周身都弥漫着复杂生活阅历的痕迹。
“倘若我小时候穷,我是混不到现在这副模样的。”
“人生拼死拼活,不进则退。我这个年纪,都做不到无所谓。可我看你,一点野心都没有。”
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起伏,既不像是为她好,也不像是要敲打她,更像是随口一说,就像喝茶时谈论天气一样随意。
“我有的。”梁悻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sleeth的视线,从即将燃尽的烟头,缓缓移到她的脸上。那是一种索然无味的注视,仿佛在评估一件没有价值的商品。
梁悻抿了口眼前的热茶,茶水的温度烫得她舌尖发疼。她鼓起勇气,问:“你会帮我吗?”
烟头被捻灭在玻璃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sleeth撑着桌子站起身,身上的匪气太重,无形的气场压得梁悻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谁都帮不了你,除了你自己。”她说。
“但你可以做给我看。”她将一张名片推向梁悻,指尖夹着烟,语气带着几分诱导,“就当是,你给自己打的敲门砖。”
sleeth的公关咨询公司,娱乐板块要落在意大利。不为别的,只因为她最喜欢意大利。
“想清楚后,不要给我打电话。”sleeth看着她,眼神锐利,“做到了,再给我打电话。”
一通紧急电话,扰乱了梁悻的思绪。sleeth被急召回西班牙,她的秘书只用了两分钟,就为她订好了两小时后的机票。sleeth站起身,问她:“需要我帮你叫车吗?”
梁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用。”
江寺推门进来的时候,梁悻正回头盯着晁枉的电脑屏幕,眼神发直。他冲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我靠,顾棹佯和余茉在一起了!”
说完,他才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连忙收敛了语气,小心翼翼地问:“你们……知道不?”
见两人都没说话,他又好奇地追问:“你俩干啥呢?”
朋友圈官宣刚过三分钟,点赞数就超过了五十个。梁悻的手机震动了两声,是余茉发来的消息。
——小胖子被我拿下了。
后面附了一张图片。
照片里,顾棹佯的嘴角印着一个大大的红色唇印。一只做着水红色冰透法式美甲的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颊肉挤得鼓了起来。顾棹佯戴着墨镜,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隐约能看到里面拿着手机拍照的余茉的人影。
挺甜蜜的一张照片。
余茉这小姑娘,也挺有意思的。平时净做些婊气翻天的事,可人却真的很好,是个挺可爱的姑娘。她总爱宣称,自己非高富帅不嫁,颜值必须七分以上的男人,才配跟她说话。可只有梁悻知道,她打小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对顾棹佯这个小胖子情有独钟。
余茉曾经说过:“顾棹佯哪配得上我?他一屁股坐下去,整个地球都要晃三晃。”
可一旦看见顾棹佯朋友圈里有别的女孩点赞,她还是会拉着梁悻,在酒吧里坐到凌晨。
余茉和顾棹佯,是双向暗恋。
这事,只有晁枉知道。为了给梁悻助攻,余茉加上了晁枉的微信。那段时间,顾棹佯看到余茉给晁枉转发的公众号点了赞,旁敲侧击地问了晁枉半天。最后,晁枉实在受不住顾棹佯的黏糊,玩笑似的问他:“喜欢她?”
顾棹佯沉默了。
这一沉默,晁枉什么都懂了。
江寺借机坐到床边,挨着梁悻坐下。他小声嘀咕:“没想到顾棹佯这小子,居然先我一步,谈上了甜甜的恋爱。”说完,他偷偷看了梁悻一眼。
梁悻哪有心情八卦,她现在整颗心都悬着,七上八下的。
江寺见她不接话,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怪不得他最近拼了命地减肥。余茉那审美,那眼光,不是好莱坞明星,她都不正眼瞧一下。怎么就看上他了?”
“顾棹佯瘦下来,也没我帅吧?”
“你们觉得呢?”
没人搭话,他只能自己圆场,尴尬地笑了笑:“我好歹也是个混血,怎么就败给他个潜力股了。”
每句话都石沉大海,江寺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他皱着眉,看向两人:“你俩哑巴了?吵架了?”
“都是朋友,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梁悻。”晁枉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梁悻的头猛地抬了起来,目光紧紧盯着他。
“我说的话都作数。”晁枉的声音平静无波,“你要的东西,我能给。但提交资料有时间期限,明天下午六点前。具体的,看你了。”
江寺一头雾水,看看梁悻,又看看晁枉:“啥啊?你们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
梁悻看着晁枉,他说话时翘着二郎腿,眼神里带着**裸的交易意味。那种冷漠的态度,让她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委屈。她重复了两遍的“我是真的喜欢你”,现在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江寺在这滩浑水里摸不着方向,心里也莫名升起一股火气。
梁悻猛地站起身,转身就要走。江寺突然喊住她,声音带着几分失控:“耍人玩有意思么?”
这个角度,梁悻刚好跟江寺错身。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晁枉识趣地转过身,对着电脑操作了一番,不理会这边,给足了两人空间。
江寺显然误会了什么,他情绪上头,红着眼睛看着梁悻:“我不信你看不出来,我对你什么意思。一次次的,我的耐心也有限度,不是给你当球踢的。”
“我现在就要问你,当着你喜欢的人的面问你。”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份赴死的决绝,“那天余茉生日,我去接你……”
“江寺!”梁悻急忙开口,想要制止他说下去。
他偏不,一双眼睛死死地凝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去接你的时候,你亲了我。你说你没醉,你说你以后会给我个答案……”
“那个答案,我现在就要。”他的声音带着颤抖,“你不给,咱俩以后就玩完。”
晁枉的键盘声“哒哒哒”地响着,突然停了。
“嗖”的一声,梁悻的手机震了一下,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再抬头时,对上江寺带着期待的目光。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逼上了绝路。
“你给还是不给?”江寺催促着,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晁枉转过身,看着僵持的两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缓缓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给不了了。”
梁悻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江寺的心上。
江寺还没反应过来,梁悻已经转身冲了出去。眼角飘落的眼泪,让他有了一丝心软。“梁……”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声音哽在了喉头,怎么也发不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却一步也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走廊尽头,离自己越来越远。
晁枉吐了口烟,将烟蒂捻灭在烟灰缸里。他起身走向江寺,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门缝里,他看到单郁正呆站在楼梯口,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切。
而后,他径直走过去,轻轻带上了门。
将所有的情绪和争执,都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