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单郁的手机又响了,消息弹窗跳了出来。江寺像个局外人,看似在稳定军心,实则在说风凉话:没事妹妹,晁枉这个人,浑身上下,名字最狂。
单郁趁机飞快地瞥了一眼,心里暗自愤愤。江寺这人,关键时候一点用都没有。要论晁枉哪里最狂,她觉得江寺太肤浅了。那天他揍韩芃的时候,她觉得晁枉的拳头最狂;而现在,被他拆穿谎言,看着他那双明晃晃、带着审视的眼睛,她又觉得,这双眼睛才最狂。总之,她现在有点怂了。
“我那时候不想回国,这不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吗。”单郁的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
“所以,连江寺都在你的计划内。”晁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而你的计划,从头到尾都是针对我的。
单郁甚至能感受到那丝失望,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初她只是觉得江寺这人傻愣愣的,又热心,不想让他坏了自己的计划,才拉他进局。事实证明,江寺的嘴还挺严人也挺会演。可让她此刻吐露当时的心境,她竟真的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几个大字:我又怎么惹着你了,以及你怎么这么莫名其妙。
单郁把面前的饭盒往前一推,摆出一副“打不过我躲得起”的架势。她呼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无奈,还有点想逃避的意思:“我不吃了。”
晁枉看着单郁转身离开的背影,卧室门被“砰”的一声关上,锁扣发出“咔嗒”的轻响。他独自坐在岛台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空落落的。
又是他一个人。
一直都是他一个人。
江寺早料到兄妹俩会吵一架,却没想到会闹到冷战的地步。向来,冷战是最难调和的。晁枉在朋友圈里出了名的包容度高,就算是人类最无下限的事,他都能云淡风轻地来一句“我理解”。可他现在这种油盐不进的状态,在江寺看来,简直无解。
生日派对还是照常举行了,选在圣诞节当天,地点是一家超火的酒吧,江寺包了全场。
江寺这人没什么生意头脑,但学习能力特别强。晁枉是没人管,爱动点小脑筋,专挑捷径走;而江寺属于家教严但疏于管理的类型,人生轨迹早就被规划好,平时懒得动脑子。晁枉曾经跟他说过,最乐意赚的,就是那些男人为女人花的钱——“一个男的只要陷入荷尔蒙,就会心甘情愿地撑开口袋让你捞”。江寺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学着晁枉的样子,给今晚的派对定了主题,借着节日气氛,制定了入场规则:男性入场299元,可免费携带女伴一位;女性入场免费。于是,这场派对里,除了江寺朋友圈的人,还来了不少附近的大学生。
江寺一到这种热闹场合,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吹着口哨,戴着墨镜,走路摇摇晃晃,活脱脱像个流氓。要不是他身上的名牌和那张帅气的脸,估计早有人报警告他性骚扰了。
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只是爱玩,爱热闹罢了。
单郁坐在沙发上,屁股挪得离他足足有两个人的距离。江寺却不嫌挤,凑到她耳边,扯着嗓子喊:“你哥还没来?”
“他不来。”单郁的声音被嘈杂的音乐淹没。
“什么?”
“他不来!”单郁拔高了音量。
“你没哄好?”
“我凭啥要哄他?”单郁翻了个白眼。
“你不懂你哥,他这人其实特别好说话。”江寺锲而不舍。
他站在桌边,几个男生经过时不小心碰到了他,对方举着啤酒瓶,低声说了句抱歉。江寺连眼都没往那几个男生身上瞟,手指夹着烟,刚要吸一口,突然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碰了碰单郁的肩膀,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拨过几个空酒杯开始倒酒,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笑容。等那人走近了,才对单郁说:“某人啊,甚至能自己哄自己。”
晁枉走了过来,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单郁。她嘴里叼着一支蓝色的电子烟,吞云吐雾的样子,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江寺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听清,只是起身招呼晁枉坐下,递给他一杯酒,又问他抽不抽烟。晁枉酒没接,烟也拒绝了,却还是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江寺赶紧趁机拉着他自拍了一张,发了朋友圈。
二十多分钟后,梁悻来了。
梁悻到的时候,单郁还在闷着气。她往沙发边上挪了一步,晁枉就跟着挪一步,最后硬生生把她逼到了角落。晁枉身边空出好大一块地方,江寺又跑去中央区玩了,梁悻便理所当然地坐在了晁枉旁边。
“嗨。”梁悻对着晁枉打招呼,声音温柔。
晁枉半个头都偏向单郁那一侧,把她堵在沙发的阴影里。单郁听见这声招呼,忍不住探了个脑袋出来。晁枉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我看你还往哪里逃”的戏谑。单郁见状,立刻起身,一溜烟跑到了梁悻身边,动作快得晁枉都没反应过来。
晁枉这才扭头,看到了坐在旁边的梁悻。他自觉无聊,后背往沙发上一靠。梁悻又朝他打了声招呼,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今天是谁过生日呀?”
“我!”单郁立刻举手,连说了三个“我”,生怕别人抢了去。
晁枉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一笑,眉眼舒展,竟格外好看。
梁悻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看着他,明显愣了神。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欢,是明明白白的暗恋,小鹿乱撞的样子,全都写在了脸上。她慌乱地别了下头发,摸了摸鼻子,好半天才整理好情绪,扬起嘴角,温温柔柔地问单郁:“那,你就是他的表妹喽?”
单郁瘪了瘪嘴,拖长了尾音应了声:“嗯。”心里却在嘀咕:怎么哪儿都有他?
江寺其实是有求于单郁的。两人是在香奈儿专卖店加的微信,从江寺问她“女孩子都喜欢什么”开始,单郁就知道,江寺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交易。她让江寺帮她演戏,替她隐瞒不想回国的心思;作为交换,她答应江寺,帮他追求梁悻。
单郁把电子烟收进口袋,探身想去拿桌上的酒杯。晁枉眼疾手快,在她碰到酒杯的前一秒,先一步拿了起来,转身递给了旁边的梁悻。
梁悻深吸一口气,眼角弯成了月牙,藏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轻声说:“谢谢。”
单郁当场翻了个大白眼,好几句糙话都堵在了嘴边,差点没忍住骂出来。
梁悻握着那杯酒,舍不得喝一口,连酒杯都被她捂得温热。
“你不喝?”单郁偏头问她。
梁悻下意识地把酒杯往怀里缩了缩,看了一眼单郁,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酒吧里的灯光明明灭灭,游离旋转的灯色胡乱地打在脸上,音浪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耳膜。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抿了一口酒。
晁枉这时候突然起身,梁悻的视线立刻黏在了他身上。他俯身,凑到梁悻耳边,用足够大的声音说:“她吃了药,不能喝酒,你帮我看着她点儿。”
单郁听得一清二楚。晁枉走到桌子对面,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感冒药。单郁下意识地去掏自己的口袋,下午揣进去的那包药,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晁枉手里。她再抬头时,晁枉已经混进了人群中。她的目光追着他,突然她发现自己能捕捉到的他的所有线路,竟全是从梁悻的视线里得来的。
夜半三分,场子越来越热闹,酒精挥发弥漫在空中,后半场的音乐舒缓下来。
单郁和梁悻聊的火热,谈天说地,聊穿搭聊时尚聊明星也聊梦想,话题像涨潮的海水,漫过一个又一个边界,最后谈到个人规划,梁悻说她要出国念书,目前有这个打算但还没确定。
单郁说国外没国内好,说他们前进的是思想退后的是生活。
梁悻听着却没进心里去。
单郁看得出来,谈到出国,梁悻有自己非去不可的理由。
一口酒没沾,单郁喉咙干得发紧。她手指刚搭上冰凉的酒杯壁,梁悻就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声音软得像棉花糖:“你不是吃了感冒药吗?喝酒可不行。我去帮你拿杯果汁吧。”
“没事,江寺还没回来,我自己去就好。”单郁挣开手,撑着桌沿起身。
说着单郁起身,梁悻跟着起身,她先一步迈出桌边,“我去拿,你等我就好。”
梁悻也跟着站起来,抢在她前头挡住了卡座的出口:“你坐着,我去拿。对了,我顺便去趟洗手间,你等我一会儿。”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温柔,哪怕在这样的场合,也让人觉得春风拂面。单郁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懂了,怪不得江寺喜欢。
单郁摸出电子烟,咬在唇边吸了一口。青提味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排得整整齐齐的酒瓶。路过的男男女女,目光总忍不住往这边瞟,探究、惊艳、觊觎,种种眼神网子一般的向她扑来。几个男生互相推搡着,蠢蠢欲动想过来搭讪,却被单郁一记冷眼扫了回去。那眼神里的厌恶与嫌弃,像抹着毒的刃,瞬间割破了他们的勇气,一个个讪讪地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