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西北的烈,让每一个旅人都为之“汗颜”。不过早上八点,日头已毫无遮拦地泼洒热浪,稀碎热风卷过来,鼻腔里灌满戈壁独有的干燥气息,闷得人心头躁动。刚办完退房的齐汐眉心微蹙,望一眼酒店大堂外被强光铺得发白的路面,扭身走向电梯。
两分钟后,黑色坦克300缓缓停在酒店门前泊车道,齐汐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翻飞:「出来吧。」
不多时,后视镜里出现易朔的身影,由远及近,齐汐视线落在镜中,较早上餐厅两人遇上时的装束,眼下他多套了件灰色冲锋衣,衣襟敞开,落拓不羁的模样。
同往日一样,他在副驾驶座上落座,系上安全带后便敛了眼眸。齐汐偶尔会怀疑他究竟是不愿她与他搭话,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不然哪儿有人这般困倦。易朔身形高大,副驾驶座于他而言空间逼仄,眼下左腿屈膝踩实地面,笔直立着,右腿则松松歪倒在右侧车门,松弛又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感。
齐汐不由自主偷觑他小腹,隔着绵软的T恤布料,一块块垒实轮廓依稀可见,再往下,腿间那团硕.大直直闯入眼中。明知道齐汐对他心怀鬼胎,易朔仍淡然处之,坐姿舒坦随性,只图个无拘自在。
轻咬下唇,齐汐收回视线,伏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却紧了几分,她扭头去看旋转门,麦佳和吴亦正巧出来,两人有说有笑。
才一坐上车,麦佳便开始翻包,不消片刻,将帆布包内东西倒在座位上,嘴里嘟囔着:“我记得放在这里啊。”
齐汐缓缓放慢车速:“怎么了?落东西了?”若是落下东西,此时返回酒店也来得及。
麦佳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早上起晚了,没来得及吃早餐,想着包里有坚果可以顶顶,”她表情疑惑,旋即一拍脑门,“呀!最后一袋昨晚吃了,我忘记补货了。”小脸上满是懊恼神色。
齐汐皱眉:“我们现在出发去德令哈柯鲁柯镇,也就是电视剧《生命树》的取景地,全程大概有220公里,11点左右才能到,你没吃早餐的话,可能会不舒服。”没有能量补给,身体耐受度大幅下降,更容易触发明显高反。
这一年来她带过不少团,身体素质差的,飞机一落地西宁人便出现高反,她都数不清有多少次是直接把人往机场附近医院送的,严重的甚至人直接留在医院吸氧,等好转后打道回府。这一趟出车,她车上三人截至目前都无异样,她还庆幸来着。
“不会吧齐汐姐,我经常不吃早餐的,而且到今天我都没有过不舒服。”麦佳不以为然,又漫上感激神色。她与吴亦被拉进微信群后便听了齐汐的建议,提前一周喝了红景天,旅途前两晚也只简单快速擦身,都没敢淋浴,果然这几日玩下来,虽然长时间坐车导致身体疲惫,但没有丝毫其他不适。
齐汐闻言,也未作声,只右手去翻扶手箱。因还行驶在市区,一边翻一边要顾来往的行人车辆,不禁降了车速。
没有?她秀眉微拧,又去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格,瞧见里头目标,眉眼舒展开,身子一倾,便要抬手去够。
耳边传来低低一声“坐好”,手腕登时被人抓住,她的腕窝恰恰落在对方指腹间,脉搏有力跳动着,都说十指连心,她一时不知道那震颤的脉搏究竟是来源于自己还是他。她微微侧目,也不知易朔何时睁开了眼,墨般黑眸定定瞧她,神色沉敛,看不出半分情绪。
易朔拨开她手,也拂去指间残留的细腻触感,低声问道:“找什么?”
他既愿代劳,齐汐没有不乐意的道理:“里头的零食,给她拿几袋。”她朝后座努努嘴。
储物格里塞得满满当当:湿巾、酒精棉片、创可贴、一小卷垃圾袋,甚至还有一支唇膏。易朔避开糕点巧克力和糖果,拿了饼干燕麦棒牛肉干之类,给一脸期待的麦佳递过去。齐汐瞧他动作,心下一动,再看易朔的眼神便带了一丝探究。
阖上储物格,易朔靠回椅背,继续闭目养神。
骄阳高悬,三小时后,坦克300缓缓在露天停车场停下,车一停稳,麦佳便急匆匆将防晒霜递给前排齐汐,望向外的眼神亮晶晶澄澈明净:“真的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诶!”
吴亦曲指轻敲女友脑袋:“傻瓜,本来就是取景地啊!”嗓音中满是宠溺。
“那齐汐姐,我们先去,你和易朔哥也快来哦!”女孩如蝴蝶般欢快下车,也不顾身后男友,只一会儿就不见踪影。
齐汐眸光掠过身旁依然阖着眼的易朔,也不知道他怎么能睡一路,伸手轻推:“喂。”
易朔沉浸在睡梦中,明明坐在靠近冷风风口的位置,额上仍渗出细密汗珠,似被打扰,浓眉紧拧,呼吸也略微沉重,唇间含糊唔一声,却毫无醒来迹象。
齐汐见状,也不管他了,挤了防晒霜往身上招呼。没办法,开车时没法提前抹防晒,眼下只能临时抱佛脚。
易朔意识昏沉。入眼是苍寥荒原,一瞬后又是无边戈壁,脚下骤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锐痛,他低头看去,自己赫然光脚踩在滚烫黄沙之上,眨眼之间,那黄沙竟化作冰凉锋利的刀片,双脚像被钉在刀片之上,钻心之痛让他寸步难行。
一阵狂风席卷而来,易朔艰涩抬头,天边不知何时结了层土黄色帷幔,正一寸寸向自己逼近,是沙暴!他喉间似有腥意,急急四处寻车,他那辆吉普明明停在附近的,但此时哪里能看见半分车的踪迹。恍惚间,那帷幔中显出一道消瘦身影,黑色衣袂一扬,朝他招手:“队长!”
是成志!
易朔眼神一亮,脚下刀片乍然退散,才走几步,“砰”的一声,尖锐枪鸣破空而来,擦着他脸飞掠过去的子弹带了凛风,割得他皮肉生疼。他大骇,想呼喊成志躲开却发不出声,喉间呜咽着欲奔向他,才一提脚,便见浑浊黄沙里那道身影瘫软下去。
成志!
成志!!!
长腿猛地一蹬,下一秒,易朔霍然睁眼,自混沌里挣出,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着,额角豆大汗珠顺着下颚滑落。
齐汐被吓一跳,侧脸看过去,男人眼中猩红,眸子里似有痛色一闪而过,她还未来得及确认,又见沉黑瞳底里涌上森冷狠戾,冷冽下颚绷成一道利线。明明正当酷夏,她却冷不丁打个寒颤,后知后觉生出几分惶然。
回想起来,她离开旅行社时她老板的确提过一嘴,让她一路多照看眼前这个男人,约莫是有些来头。只是,她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也只会更清楚两人的体型差,用得着她去照看他吗?!
短暂沉默过后,易朔敛去眼底戾气。空调冷气呼呼吹着,他大手在额上胡乱一抹,这才听见身侧轻微拍击声。扭头看过去,齐汐目光聚在自己右臂上,手腕处有拇指盖儿大的白色乳液,她先以左手食指在上头转了两圈,随即整个掌心覆上去,将乳液在手臂上匀开。
窗外赤日照进车内,齐汐偏首望他:“做噩梦了?”
易朔神色冷寂,并未回答,只看向窗外:“到了?”
“是,”齐汐这会儿已旋紧了防晒霜盖子,抓着防晒衣扭身:“走吧,下去看看。”
易朔并未看过《生命树》,但热播那会儿听新到岗的队员提过,说是上世纪90年代民间巡山队投身高原、一生坚守的故事,在提及男主失踪时那队员很是愤怒,易朔当时目光沉沉,淡淡反问:“真是失踪了?”队员便不吱声了,其他人拍拍那小年轻的肩膀,随即继续收拾准备进山的物资。
对于这个景区,齐汐并不陌生。过去这一年来她来过许多次,来这里的大多是剧迷,想来也不乏主演们的粉丝,正如此刻,尽管天气炎热,他们依然神采飞扬站在彩绘墙前拍照打卡。
易朔慢悠悠跟在齐汐身后,一手插在裤兜,一手自然垂着,步伐懒散,眼神却锐利,打量着眼前景观。
人不多,也就十几个,人人脸上都充满欣喜,易朔听见前方有女生惊呼一声“生命树”,他循声望去,便见院中一拔地而起的树木,粗实树干爬满皲裂深纹,嵌着常年风沙磨砺下的细沙;树冠铺得开阔,底部层层深厚墨绿被骄阳晒得发亮。热风卷着戈壁尘土撞过来,枝叶细碎晃两下,地上小小一团树荫跟着微微晃荡。
几枝绿意,却是这土黄天地间的唯一一抹生气。
易朔目光扫过周遭院落:墙根下散落着不少蒙尘旧物,断椅残桌,铁铲木桶挨挨挤挤,蒙着一层戈壁风沙的灰败底色。墙柱上对联经长年风吹日晒,红底褪成斑驳的浅白,纸页发出簌簌声响。他与齐汐一前一后,走进眼前荒芜沉寂的小屋。
土坯墙泛着温润陈旧的米黄色,空间狭小,陈设还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模样:靠窗摆一张老式实木书桌,木面磨出柔和包浆,桌沿铺着带波浪花边的浅纹桌布。桌面堆着层层叠叠的病历本、泛黄信纸,一支笔横摊在空白纸页上,棕色文件收纳盒立于桌角,旁侧错落摆着粗陶笔筒、圆框小镜、粉瓷花瓶,花瓶里还插着干枯浅色花枝,一旁黄漆木质立柜上整齐码着药瓶木盒等物,整间屋子浸着高原医者家独有的沉静之气。
从客厅穿过去,易朔来到右边卧室。这儿明显是两个年轻女孩的房间:放两张单人床,一张粉白,一张铺蓝白格床单,墙面贴着复古美人海报与风景画,易朔目光投往两床之间,窗边木桌铺镂空桌布,老式台灯垂着灯头,青瓷花瓶中插着单支粉花,各式香膏、梳妆小罐整齐罗列,细碎小物堆满,满室生动少女气息。
很有年代感。易朔心下评价。
他未过多停留,身子一旋,往户外走,待看见立在院中那棵老树前的纤细身影时,面上掠过几分意外。
这几日齐汐有多怕晒他自然看在眼里,她到各景点后恨不得处处都有阴凉处好窝进去,防晒衣围巾时刻将自己捂得严实。而眼下,烈日当头,她虽全副武装,却是在暴晒下站着。他方才留意到她不在室内,还以为她率先回了车里。
易朔几步跨过去,沉眸斜扫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齐汐:“怎么了?”
“没什么,看看树。”
易朔下颚微转,依着她的模样抬眼,静静望向那片绿意:“这就是那颗生命树?”
齐汐心绪漫上来,淡淡出声:“是,也不是。”
“哦?”易朔眉峰微挑,侧眸望她,“怎么说?”
齐汐:“电视剧里这颗树,是整个县唯一的一颗,它是剧名的现实具象,但也代表那个年代绝境里微弱的生机、民间巡山队对抗盗猎团伙和极端天气的坚韧,还有每个愿意守护生灵、敬畏自然的人的灵魂。”
明明是低弱清透的嗓音,易朔却如遭雷击,身子被钉在原地,目光落在身侧身形娇弱的女人身上,墨色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似有细细辨认的迟疑,又见难以掩饰的震颤。
齐汐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视线兀自凝驻在满目苍旧的树干之上:“我觉得,哪怕不是这颗,也会有别的。只要有人,‘生命树’就会繁衍勃发,生生不息。”
借文致敬每一位旷野英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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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