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细雨歇尽。
破晓时分,薄雾漫遍青溪老街,缠在白墙黛瓦之间,朦胧温柔。院中青竹经雨洗涤,翠**滴,叶尖垂着细碎水珠,风一吹,簌簌落满青石地面。
顾雪怡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焚香。
她洗净双手,静坐香案前,细细筛香、压篆、引火。
星火落于香末之上,一缕浅烟徐徐升起,清润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息,漫满整座香舍小院,温柔抚平晨起的微凉。
自昨日隔壁院落住进新客,整条老街的静谧,便多了一丝温柔呼应。
她晨起焚香的动静,轻柔细微,从不扰人。
而隔墙那头,也准时响起了熟悉的声响。
是砚台研磨的轻响,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绵长安稳,与她炉间青烟相融,成了朝夕相伴的温柔背景。
顾雪怡垂眸看着炉中盘旋的烟丝,心底微宁。
这位新邻,当真极静。
从前在京城侯府,日日人声嘈杂、礼数缠身,耳边尽是虚伪寒暄、利弊算计,连片刻清净都是奢求。
可如今一墙之隔,一人焚香静心,一人落笔安身。
无需相见,无需交谈,单单是这般遥遥相伴,便足以让人安心。
辰时过半,晨雾散尽,天光清亮。
顾雪怡收拾好香材,正欲擦拭案台,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轻柔有礼,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唐突冒犯。
她微怔,定居江南两月,从无人登门打扰。
抬手掀开竹帘,推门而出。
院门前立着一袭清墨长衫的人影。
林梓桐立在晨光里,墨发束玉簪,眉目清俊温润,气质干净出尘。褪去昨日雨雾里的朦胧,此刻天光落满肩头,更显清雅自持,自带经年沉淀的淡然气度。
他手中捧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画纸,指尖干净修长,骨相清隽。
见她出门,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冒昧叨扰。”
“昨日初至,恰逢烟雨,隔墙闻得满院清香,心绪安然。闲来无事,画了一幅雨院青烟小景,聊作邻里薄礼。”
话音清淡,坦荡温柔,无半分刻意攀附。
顾雪怡心头微暖,轻轻颔首:“劳先生费心。”
她伸手接过画卷,指尖轻触纸边,微凉干燥,是刚干透的墨迹。
缓缓展开。
纸上正是昨日烟雨中的香舍小院。
白墙青竹,细雨垂檐,窗内隐约立着一道素衣身影,静坐炉前,袅袅青烟从窗棂溢出,朦胧缱绻,意境清宁至极。
落笔清淡雅致,不刻意雕琢,不浓墨重彩,偏偏将江南烟雨的温柔、焚香之人的孤寂安然,描摹得淋漓尽致。
最难得的是分寸。
他画景,画烟,画院中风物,却不刻意凸显她的容貌,只留一抹松弛恬淡的剪影。
尊重、克制、温柔,尽数藏在笔墨之间。
顾雪怡望着画卷,眼底微动。
世人见她,从前皆看侯府嫡女的身份、端庄得体的皮囊。人人赞她温婉懂事,人人求她门第声势,却从无人看见,她独处之时、焚香自愈之时的孤寂与安然。
唯独他。
隔着一堵矮墙,遥遥一瞥,便看懂了她内心最本真的模样。
“画极好。”顾雪怡抬眸,眉眼浅淡带笑,“多谢先生厚赠。”
林梓桐看着她恬淡的眉眼,轻声道:“是姑娘的香舍,自成风景。”
人间万般烟火,皆浮躁喧闹。
唯独她这一方小院,青烟寂寂,人心安稳,是尘世最难得的清宁。
“先生若是不嫌弃,不妨院中落座,饮一盏清茶。”顾雪怡自然出声邀约。
没有初见的生疏戒备,只因同是避世之人,心境相通,气场相融。
林梓桐微微颔首,缓步入院。
院中石桌干净整洁,旁侧青竹摇曳,余香袅袅。
顾雪怡生火煮水,泉水沸滚,沏出一盏清浅绿茶。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冲淡了晨间残留的湿闷。
两人对坐,氛围松弛安静,无半分尴尬。
没有刻意找话寒暄,没有打探彼此来路。
许久,顾雪怡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先生从前,可是久居京城?”
昨日雨里那句自语,她记在心底。不问朝堂浮沉,不问过往功名,只是随口轻问。
林梓桐执盏浅啜,眸色清淡:“年少入京城,浮沉笔墨朝堂十余载,见惯人心繁复,厌尽名利纷争。”
“索性弃了虚名官身,归居山野,只求余生笔墨随心,自在无拘。”
他说得云淡风轻,寥寥数语,便带过半生风霜。
可顾雪怡懂其中不易。
京城名利场,多少人穷尽一生追逐,舍不得、放不下。能断然抽身、弃繁华如敝履,是通透,亦是勇气。
“我亦是逃世之人。”她坦然轻笑,不遮过往,不掩狼狈,“侯府桎梏,礼教缠身,半生身不由己,索性斩断牵绊,来此焚香自愈,只求余生心安。”
短短两句,道尽半生委屈。
林梓桐抬眸望她,眼底无探究、无惋惜,只有全然的接纳与体恤。
“挣脱樊笼,随心而活,已是人间至幸。”
他从不劝人释怀过往,从不教人大度将就。
只认可她所有的逃离,尊重她所有的选择。
日光渐盛,落满小院。
竹影婆娑,香烟未散,墨香犹存。
一茶一坐,一香一墨,两个满身过往伤痕的人,在江南小小的院落里,遥遥相知,两两相惜。
闲谈片刻,林梓桐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驻足回头,温柔轻声:“往后邻里朝夕,若得空闲,可隔墙闲话。我研墨,你焚香,两相相宜,岁月清宁。”
顾雪怡眉眼舒展,轻轻应声:“好。”
目送他穿过矮墙,归回隔壁画馆。
院中重归静谧,唯独香墨余韵缠绕不散。
顾雪怡将那幅雨院青烟图,郑重挂在香舍正中墙面。
抬眼便是烟雨清宁,抬眼便是他笔下温柔。
从前她总以为,自愈注定是孤身一人的漫漫长路。
焚尽千炉香,也只能独自抚平沧桑。
可自林梓桐而来,隔墙有墨,抬头有温柔,清宁岁月,从此不再孤冷。
她日日焚香,青烟渡他半生寒凉。
他夜夜落笔,丹青绘她余生安然。
从此青溪老街,一墙两院,香墨相伴,朝夕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