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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晋 第2章 寿宴刺杀

作者:与虎三问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16 01:05:34 来源:文学城

(一)

江家灯火通明。

这是一座大宅,坐北朝南,占了半条街巷。宅分三路,中路正堂,东路花园书斋,西路内院。前后凡四进,院落层叠,回廊勾连。今夜寿宴设在中路正堂。堂门大敞,堂内宾客如云,杯盏交错。食案上,漆盘里盛着炙肉,蒸饼叠成塔状,时令瓜果堆得冒尖,另有小碟盛着腌笋和鱼脍,酒盏斟满。

江播坐在正堂主位的大榻上。

他身后是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松鹤延年。面前的食案上摆了青黄的梅子、殷红的樱桃、新蒸的雕胡饭,还有一壶温着的柏叶酒。人年纪上来,吃得清淡些了。

一位画师在给他作画。

江播五十左右,面容松弛,眼角下垂。笑的时候,脸上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道缝。但不笑的时候,眼睛里会漏出锐利。那是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今夜他一直在笑。

宾客盈门,地方官员、朝中僚属、世家旁支,堂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有人举杯祝寿,说“江公福泽绵长”。江播笑着应和,偶尔与身旁长子低语。

他的三个儿子都在。长子坐在父亲右手边,殷勤斟酒。次子坐在左边,正与邻座的宾客说笑。三子挨席敬酒,已是半醉了。没人记得七年前的泾县城头,这位江公的刀上滴着谁的血。

堂上的丝竹声又高了些,歌伎唱着时兴的祝寿辞。宾客们纷纷举杯,欢声笑语。

(二)

桓真站在江家大门前,取出怀中拜帖。

谯国桓氏。

昨夜,她坐在灯下亲手写下拜帖。她想过用假身份混进去杀人,消失在夜色里。但临到落笔,她改了主意。她是桓家的女儿,不应躲躲藏藏。那些人知道是谁杀的也好,让他们知道桓家还有人。

她也根本逃不走。

她走上台阶,递过帖子。

门房接过,抬头打量她,先看脸,愣了愣,再看衣着,摇了摇头。

“进去吧。”门房把帖子扔回她手里,连名册都懒得记。

桓真收好帖子,抬脚跨过门槛。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听见了。

进了江家大门,两边是回廊,廊下每隔几步就悬着一盏纱灯。江家很大,去往宴席的路上有许多家仆引导。她走得慢,让自己看上去和其他宾客没有什么不同。她数着步子,记录沿途的家仆位置,观察每一处可能的退路。

但她再次记起,自己根本没有退路。

走到回廊拐角,一个婢女迎上来,低声道:“女郎,三郎有请。”

她认出这是乌衣巷谢家的婢女,拧眉思索,半晌道:“我还有事。”

婢女道:“三郎又病了。请女郎无论如何都去看看他。”

(三)

婢女引着桓真穿过回廊,来到江家花园的一个幽静角落。

月光下站着一个人,谢峖。

他比殷皓身量还高一些,桓真走到他面前,不得不微微仰头。他看人的时候带着疏离,总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桓真只与他对视了一瞬,便移开目光垂下眼去,看到他的手指修长洁净,握着一方浸过药草的帕子。

停了片刻,她重新抬起头,在黑暗中分辨出他鼻根处一抹淡淡的红。

谢峖用药草帕子轻轻按了按鼻翼,深吸一口气,带着鼻音道:“花粉。”

桓真听了,微微一叹:“我还有事。安石有话请直说。”

谢峖道:“我病了。”

闻此,桓真不得不静了片刻。

“那往后春天便不要出门,尤其别来这种地方。安石保重。”

话音落地,她转身要走。

谢峖拦住,袖子拂过她身前。他的手没有碰到她,但拦得很死。

“谢过元子关心,但来此不会坏名声。峖递的是王坦之的名帖,不是自己的。”

桓真看着他,道:“我一点也笑不出来。安石的好意,我心领了。”

谢峖还是不让她走。

“元子,”他鼻子堵,换了口气,说话费劲,“渊源明日一早会去你家求亲。你不要让他伤心。”

桓真告辞,从他身侧绕过去。

“元子。”谢峖的鼻音更重了,“你的仇,再等上几年。”

桓真继续往前走。

“等他出仕了,”谢峖的声音追上来,“无须你开口,他就会帮你报仇。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你何必急于一时,以身犯险。”

桓真停下脚步,道:“杀父仇人,我当亲手了结。这是我自己的事,不会假手他人。我更不会逼渊源出仕。安石,你也不愿出仕。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谢峖道:“可你父于我有恩。元子,我不忍见你死。”

桓真道:“没有什么恩情需要记挂一辈子,何况我父只赠你一句话。我父当时不说,别人也会捧你的场。安石,忘了吧。”

她又道:“我与你,也不熟。”

(四)

寿宴正酣,桓真走进正堂。

青铜连枝灯的火苗蹿得高,堂内比廊下明亮许多。

她确认了里面的布局。

正对面是十二扇的山水屏风,屏风前是一张大榻,江播坐在榻上。他的两个儿子分坐左右,还有一个儿子不在身边。主位侧前方,一位画师正在收拾,似是交了稿要走。主位下首,食案纵横排开,自屏风两侧一直延伸到堂门。宾客们各据一案,案与案之间仅留窄道。不断有青衣婢女在夹道中穿行。

桓真低头侧身,从人群边缘往里走。

一个青衣婢女端着漆盘从她身边过,盘上放着酒水。桓真让了让。

她继续走,一边数步子,从门口到主位十七步。她刚才在廊下预估过,现在进了堂,确认还是十七步。

十五步。

江播正在笑。他侧着头和身边的长子说话,脸上的肉堆起来,把眼睛挤成两道缝。长子赔着笑,给他斟酒。

十三步。

桓真穿过两列食案间的夹道,有人起身时碰到了她的衣袖。

十步。

一个宾客正站着与人说话,无意转身,差点撞上她。那人看到她,愣了一愣。旁边有人唤他“嘉宾”,他没有应。他侧身让开,目光却仍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转回去。

八步。

江播端起酒盏,仰头饮尽。他放下酒盏,侧身和次子说话,次子笑着点头。

五步。

长子站起身,端着酒盏朝下首另一侧的宾客走去,离开了江播身边。

四步,三步,桓真站定。

江播伸手去够案上的樱桃,他的脖子正对着她。

桓真右手探入袖中,握住了短刃。

江播把樱桃往嘴边送。桓真冲了过去。

这一步比之前的步幅大得多。三步的距离,她只用了一步半。右手从袖中抽出,短刃从右至左,抹过仇人的喉咙。

刀锋切开皮肉,温热的血喷出来,溅在她手上。

江播的眼睛睁得很大。樱桃从他手里滑落,滚到案上。屏风晃了晃,他仰面倒地。

堂上静了一瞬,尖叫声炸开。

“有刺客!”

“护住公子!”

“关门!关门!”

桓真握着短刃,刀刃上的血滴落青砖。宾客有人往门口跑,有人钻进食案底下。杯盏翻倒,酒液横流,处处尖叫。

护卫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正堂门口跑进来十余个,东西偏门各冲出七八个,屏风后也转出十几个。刀光叠着刀光,少说也有三四十人把她围在中间。但这些人多是看家护院的平庸之辈,被血一激,竟有几个刀都握不稳。

桓真不管这些。刀来了,她便杀。

一个护卫挥刀砍来。桓真侧身避开,短刃捅进对方小腹,拧腕拔出。血喷出来,人已倒地。

又一个护卫扑上来。桓真抬脚踹在他膝弯上,趁他跪倒,反手抹了脖子。

第三个护卫到了。桓真退后一步,避过劈来的刀锋,随即一刀捅入对方肋下。

她不断往后退,退一步杀一个,再退一步,再杀一个。

脚底很滑,青砖上全是血。她踩上去踉跄一步,差点摔倒。一个护卫趁这个机会扑上来,刀戳在她肩上,疼得她半边身体一麻。她反手一刀捅进那人的喉咙。

她继续往后退,背撞上柱子,没有退路了。

她靠在柱子上喘气,肩上疼得厉害,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护卫围成一圈把她堵着,却没有人敢先上。她数了数,地上躺着十四五个人,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呻吟。站着的还有二十多个人。

江家的儿子们都在护卫后面,各自吼着什么,但桓真听不清。

她脑袋里血流涌动,耳中全是自己的心跳。

(五)

谢峖站在回廊下。

隔着灯火和人群,他看见她走进去,手刃江播,报了父仇。

现在她背靠柱子,身前三步处刀光围成铁桶。她的肩在流血,手还握着刀,但全身已卸了力。

他想起幼时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年,她穿着新裁的青布衣裳,和她父亲一起,来乌衣巷做客。

分明已认识十年有余,她方才却说:“我与你,也不熟。”

想到这里,谢峖握紧了手中的药草帕子。

他带来的人就藏在回廊的阴影里,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进去。

谢峖抬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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