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熬得软糯香甜的南瓜小米粥,热腾腾的老面馒头,还有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这当然不是我的手笔,全赖张成一大早起来在厨房里忙活。
因为感冒没有完全好,感觉今早又有了点低烧,我实在提不起力气去上班,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面的张丽,求她老人家接着放我一天假。
张丽一边心安理得地喝着南瓜粥,一边傲慢地挑了挑眉:“不是不可以,但是有条件。你得先把我逗笑。”
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恨不得在她屁股上狠狠踹两脚。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看在假期的份上,我猛地站起身,双手贴着裤缝,极其夸张地在她面前鞠了一个标准的90度大躬。
“谢谢老板隆恩!”我憋着嗓子,无比真挚地喊了一句。
张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能屈能伸,“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没把嘴里的粥喷到桌子上。她笑骂着指了指我,又别有深意地朝次卧的方向努了努嘴:“我看你谢我是假,舍不得某人起早贪黑给你做的这顿饭,想在家多赖一天才是真吧。
刚刚我和张丽玩闹的时候,张成一直在厨房里收拾。直到张丽去仓库忙碌,他才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见我正喝着南瓜小米粥,他拉开椅子坐下,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感觉身体怎么样?”
我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闷闷不乐地回道:“感觉早上又有点低烧。可是不想在家里待着了,我想出去玩。”
张成刚坐下的屁股又抬了起来。他走到我身边,半躬着身子,直接伸出手探了一下我的额头。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完全就是一副长辈查岗的架势,不带半分多余的温度。
“确实还是有点烫。”他收回手,坐回去端起自己的碗,“药不能停,一会吃完饭把昨天的药吃了。感冒都没好,你这小丫头片子还一天到晚想着玩?”
听他这么说,我立马不高兴地顶了回去:“我这就是小感冒,是低烧!出去散散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说不定还好的快一些!”
张成没有回我的话,沉默着吃了起来。
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我得寸进尺地挪到他边上,拽了拽他的衣袖:“姐夫,你陪我去玩好不好?”
张成拨开我的手,摆了摆手拒绝:“不行,我要去上班。昨天为了照顾你我都请了一天假了。今天你既然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就自己去玩。”
听完他这公事公办的拒绝,我心里的委屈“蹭”地一下冒了出来,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不去就不去!”我边哭边冲他喊,“以前我姐在的时候,只要看我生病难受,都会想办法陪我去玩,逗我开心让我早点好!现在我姐去世了,你就不管我了是吧?行,药我也不吃了,病死我算了!”
他错愕地看着我,拿勺子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原本坚硬的眼神在听到姐姐的名字时瞬间瓦解,眼底深处翻涌起浓重的痛苦和挣扎。他死死盯着我这张和陈芸有着几分相似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似乎想要发火,却又硬生生被负罪感压了下去。
最终,他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国粹:“你大爷的……我怕你了。好吧,你赢了。”
吃完早餐,我换了身衣服,终于如愿以偿地拉着张成出了门。
一路上,我就像是一只刚刚在笼子里关久了、重获自由的小鸟,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而走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张成,却像个押解犯人却又无可奈何的狱警,一路沉着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姐夫,”我停下脚步,转头冲他提议道,“我们去游乐场玩好不好?”
张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拒绝:“那是小孩子玩的,你是大人了。而且你还在低烧,不能去吹风。”
“谁规定大人不能去游乐场了?”我不悦地靠过去,双手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上次和你一起带福利院的小朋友去玩的时候,我就很想玩了,你知不知道?”
我的手臂刚碰到他,张成的身体猛地一僵,就像是触电了一样,迅速且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甚至往旁边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绝对安全的距离。
看着他避之不及的动作,我心底闪过一丝刺痛,但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再次上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死死攥住了他外套的袖口。
“你干什么?”张成皱着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烦躁。
我仰起头,迎着他抗拒的目光,满脸堆笑地问:“姐夫,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非要死皮赖脸地拉着你出来陪我玩吗?”
张成一脸防备:“为什么?”
我空出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干瘪瘪的钱包,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底朝天,冲他晃了晃:“看看?比我的脸都干净。”
张成看着那只空钱包,愣了两秒,原本紧绷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解脱的借口:“要不这样,你要多少钱,我拿给你自己去玩,你放我去公司上班?”
“想得美!”我攥着他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强行拖着他往前走,语气蛮横又霸道,“今天可是九十天陪护计划的有效时间。也就是说,今天你的时间归我,你的钱包也归我!”
游乐场里瞎逛了一圈,我听到前面传来一阵阵杀猪般的尖叫声,抬头一看,是个看着就让人腿软的过山车。
我顿时来了精神,一把拽住张成的袖子:“姐夫,走,玩那个去!”
张成顺着我的手往上看了一眼,我明显感觉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平时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不行。”他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个太危险。你感冒才刚好,别去凑这种热闹,换个别的。”
我歪着头盯着他,这人不仅肩膀绷得紧紧的,眼神还在到处飘。“我都说了我那是低烧,早没事了!”我突然反应过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指着他:“姐夫,你该不会是怕高吧?”
“别瞎说。”他别过头不看我,“我只是觉得没意思。”
“没意思那就陪我上去走一遭!”我伸手就去拉他。他倒好,脚下像生了根一样,死活拉不动。
周围路过的人都在好奇地看我们,弄得跟我在逼良为娼似的。我眼珠一转,松开手:“行,不勉强你。老规矩,石头剪刀布,一局定胜负。你赢了,今天剩下玩什么都听你的;我赢了,你就老老实实跟我排队去。敢不敢?”
张成看着我,估计是觉得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太难看,咬牙点了点头:“行。”
“一、二、三!”
在他出“石头”的那一瞬间,我手指故意顿了一下,把原本要出的拳头摊开,稳稳地包住了他的手。
“我赢了!”我高兴得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你……”张成瞪着我,平时挺稳重的一个人,这会儿气得有点结巴,“你刚刚明明慢出了,陈艳,你耍赖。”
“兵不厌诈嘛,谁让你自己反应慢。”我拽着他就往入口走,一边走一边冲他笑,“我姐遗书里可是让你顺着我的,愿赌服输啊姐夫。”
一听“我姐”俩字,张成像泄了气的皮球,认命般地被我拖进了排队区。
等坐上过山车,安全压杆“咔嗒”一声扣紧,我就有点后悔了。
因为张成浑身都在抖。他两只手死死抓着身前的安全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全冒了出来,额头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冷汗。
“姐夫,要是一会儿实在害怕,你就闭上眼睛喊出来。”我侧头看着他,心里有点发虚,我是不是玩得太过火了?
他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白线,连哼一声的力气都没了。
“轰隆隆——”车子开始慢慢往上爬。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就像催命符一样。到了最高点,车子停了一秒,接着猛地一个俯冲砸了下去!
风呼啦啦地往耳朵里灌,周围全都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就在这天旋地转的时候,我突然感觉旁边有一只手在半空中慌乱地抓了一把,接着死死地、拼了命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大得我骨头都要断了。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张成整个上半身在车子翻滚的惯性下,直接撞了过来。
他把脸狠狠埋进了我的颈窝,一只手紧扣着我的手十指交缠,另一只胳膊艰难地越过座椅的阻隔,死死勒住了我的肩膀,把我大半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过山车在轨道上疯跑,耳边全都是风声和机械声。可我却觉得周围突然安静了。
我能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急促地打在我的脖子上,闻到他衣服上平时那种淡淡的肥皂味,混着冷汗的味道。他宽阔的肩膀抖得厉害,在这个半空中,在这个他觉得马上要没命的地方,他平时装出来的那些长辈架子、那些冷漠的距离感全都没了,完完全全像个溺水的人一样依附着我。
我的心跳得比过山车还快。我没挣扎,反手握住了他满是汗水的手,任由他这么抱着。
要是这趟车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车子终于在一阵刹车声中停稳在站台。旁边的人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兴奋地嚷嚷着太刺激了。
张成还趴在我肩膀上喘着粗气,似乎没回过神来。
下了过山车刚回过神,我狠狠的给了张成一个耳光,并且对他说:看清楚我是陈艳不是陈芸。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剩下张成俩眼愣愣的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