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陪张成去了一趟他老家,给他当了两天的冒牌女朋友来敷衍长辈。之所以接下这桩荒唐差事,全是为了感谢他这段时间对我和陈艳网店事业的大力支持。不过话说回来,陈艳这位“前准姐夫”确实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在假扮情侣的那两天里,哪怕只是做戏牵一下手,他都能憋个大红脸。要不是我反应机灵、主动挽着他,估计早在他家里人面前露馅了。
敷衍完张成的家里人,这桩差事一结束,我就马不停蹄地坐上了去苏州的高铁,准备和那边的供货商联络一下感情。
我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着自己刚涂了斩男色口红的嘴唇,心里突然生出一阵没来由的荒谬感。大概半个多月前,我还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为了何冰那个畜生哭得撕心裂肺,觉得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可现在呢?我不仅穿着新买的修身裙,还借着“感谢上次帮忙处理急单”的由头,巴巴地往苏州跑。
早晨出门前,陈艳调侃我的那些话其实没说错,我确实是有点私心的。
其实打个电话、发个红包也能道谢,以后盯单子的事也不是非得今天来谈。但我就是想来看看李军。一个人跑苏州跑上海总归是累的,借着联络感情的由头,以后厂里的订单让他多照应着点,这也算合情合理吧?
从苏州站出来,我打车直奔服装厂。
刚走到二车间门口,机器的轰鸣声夹杂着飞絮扑面而来。我一眼就看到了李军。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甚至有些磨破的蓝色工作服,正弯着腰在验布机前忙活。额头上全是大豆般的汗珠,脖子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毛巾。
他长得真不算帅,皮肤黑糙,眼角还有很深的褶子。可看着他那宽厚的肩膀和专注干活的背影,我这几天连轴转盯着网店的烦躁感,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李哥!”我站在门口,提高嗓门喊了一声。
李军猛地抬起头。看清是我后,他愣了一下,那张黝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憨实到有些笨拙的笑容。
“张老板?你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这批料子下周才看吗?”他赶紧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大步朝我走过来。
“怎么?没业务就不能来看看李副厂长了?”我故意板起脸逗他。
李军被我一句话噎得有点结巴,抓了抓头发:“能,能。就是车间里太热了,灰又大,别把你这身漂亮裙子弄脏了。”
说着,他四下踅摸了一圈,从角落里拽过来一把稍微好点的椅子,又迅速拆了个干净的包装纸箱,平平整整地垫在椅子上:“你先坐这儿风口凉快会儿,我去洗把手。”
等他从水房跑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冰镇的阿萨姆奶茶。他细心地把瓶盖拧松了一半,这才递给我:“喝点甜的。今天中午别急着走,我请你去街角那家湘菜馆吃个便饭。”
我接过奶茶,瓶身上带着水汽的凉意,心里却滑过一丝暖流。
“好啊,”我仰起头看着他,“不过今天得我来结账。我可是代表我们公司专门来感谢你上次帮忙救场的,我有公款能报销。你千万别跟我抢,不然以后这边的单子我都不好意思找你帮忙了。”
李军无奈地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行,那今天听你的。”
中午的湘菜馆里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借着两杯冰啤酒下肚,加上周围嘈杂的环境做掩护,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从面料价格聊到了各自的生活。也是在这顿饭里,李军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他那段失败的婚姻。
“其实也没啥好瞒的,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李军用筷子夹着碟子里的花生米,眼神透着点无奈,“我和她是在老家相亲认识的。结婚后我就出来打工,工资基本全寄回去,想在县城买个大点的房子。谁知道前两年,她初恋回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连夜坐车赶回湖北,到家时,她行李都收拾好了。”
我夹着小炒肉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中,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那你就这么让她走了?没闹?”
“闹有啥用?”李军自嘲地笑了笑,“心都不在了,强行拴在一起,以后天天像仇人一样过日子,我嫌硌得慌。我第二天就带她去把字签了,家里那点存款我也分了她一半,权当是她这几年照顾我爸妈的辛苦费。这辈子缘分尽了,好聚好散吧。”
看着他平静的面容,我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男人不仅有着宽厚的肩膀,更有着一份难得的豁达与担当。
吃完那顿心平气和的午饭,走出湘菜馆时,外面的天色已经阴沉了下来。江南的夏末秋初,天气总是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还早,又抬头看了看身边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刚刚对我掏心掏肺讲述了过往的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
“李哥,”我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着他,语气里带了几分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娇俏,“饭你也请我吃完了,那接下来的时间,是不是该属于我了?”
李军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我这种半开玩笑的语气。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浮上一层暗红,局促地抓了抓头发:“那肯定行啊,张老板发话,指哪我打哪。”
“行,那就陪我去对面商场转转。”我抿着嘴笑了笑,率先迈开了步子。
其实我早就盘算好了,他上次熬夜帮我们处理那9000件急单,光请吃一顿饭怎么够?看着他身上那件领口都磨破边的旧工作服,我决定送他一套好点的衣服。
进了商场,李军就像个跟班一样,老老实实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生怕碰坏了周围那些看着就昂贵的商品。
我带着他直奔二楼的男装区,在一家主打休闲商务的品牌店停了下来。我在衣架前挑挑拣拣,选了一件质感很好的藏青色薄款夹克。
“李哥,你过来。”我冲他招招手,直接把衣服往他身上比划。
“啊?我干啥?”李军有些懵,下意识地往后躲,“我身上都是汗味,别把人家好衣服弄脏了。”
“这件衣服的尺码应该跟我弟弟差不多,你就当个免费的模特,去帮我试一下尺寸。”我故意板起脸,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把他推进了试衣间。
几分钟后,试衣间的门开了。
我转过头,眼前顿时一亮。李军换上那件夹克后,常年干体力活练就的宽厚肩膀把衣服撑得极好,褪去了原本的糙汉气息,透出一种沉稳又踏实的安全感。
“挺好,很精神。”我满意地打量着他,转身对导购说,“麻烦你,这件我要了,直接帮我把吊牌剪了包起来吧。”
我刚准备拿出手机扫码,旁边突然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挡住了我的屏幕。
“滴——”收银台上已经传来了扫码成功的声音。
我错愕地转过头,只见李军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动作快得生怕我抢似的。
“军哥,你干嘛呀!把手机收起来!”我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我给我弟买东西,怎么能让你掏钱!”
“你大老远从上海跑过来看我,哪能让你破费。再说了,给家里弟弟买件衣服是好事,就当是我这个当哥的一点心意。”李军憨厚地笑了笑,死活不肯退让。
导购在一旁看着我们拉扯,抿着嘴笑道:“先生,您女朋友对您真好,这衣服特别衬您的气质。”
听到这话,我的脸不由得一阵发烫。
李军更是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摆手解释:“别误会,这是我们公司的重要客户。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能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看着他提着购物袋往外走的背影,我鼻尖忽然有些泛酸。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以前和何冰在一起时,一到付账的环节,他不是装作看手机就是往边上溜,好像花钱跟他毫无关系。而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以为我是在给别的男人买衣服,却依然觉得跟女人出门就该男人买单,护着我的面子,兜着我的底。
出了店门,我们并肩往商场大门外走去。
刚走到旋转门边,只听“哗啦”一声,原本就阴沉的天空终于撕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眨眼间便连成了瓢泼的雨幕。
“坏了,这雨太急!”我下意识地抱住手臂。
只见李军反应极快,他先把那个装着新衣服的购物袋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护死,生怕淋湿半点。紧接着,他动作极其利索地脱下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外套,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短袖。
他大步跨到我身侧,双臂一展,将那件宽大的工作服撑开,像一顶简易的帐篷一样,稳稳地罩在了我的头顶。
“我们一起披着我的外套往公交站走。”李军微微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令人心安的温柔和属于男人的果断,“跑两步,去前面那个公交站避避,我的车就停在那边!”
温热的呼吸几乎擦过我的耳廓,我愣愣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跟着他的步伐冲进雨幕。
在雨中奔跑的这几十秒里,我下意识地靠近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安全感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头顶是他有力的双臂,身侧是他为了护住我而刻意贴近的胸膛。为了不让我被雨水扫到,他把衣服大半边都斜向了我这边,自己半个肩膀完全暴露在暴雨中。而他的另一只手,还在怀里死死护着那个装着新衣服的纸袋。
等我们终于钻进车里时,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全湿透了,水珠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脸,第一时间把怀里那个干干爽爽的购物袋递给我:“还好还好,衣服没淋湿,你拿好,别把你弟弟的新衣服弄皱了。”
我没有接那个袋子。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湿透的肩膀,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那个购物袋推回了他怀里。
“这不是给我弟弟买的。”我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
李军愣住了,手里拿着那个袋子,一时不知所措:“啊?那是给谁……”
“那是给你买的。”我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军哥,谢谢你。其实我是没有弟弟的,我是怕你不肯收,才故意跟你撒了谎。”
车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外面哗啦啦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车窗。
李军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他拼死护住的袋子,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装绳。好半天,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我看到,在这个一向流血流汗不流泪的粗糙男人眼里,竟慢慢浮现出了一丝隐忍的湿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