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寂如松如今很少露面了。
他年纪大了,六年前那场宗主之争后,便渐渐把手上的事务交了出去,只留着一个"顾问长老"的虚衔,大半时间都待在心宗西侧一处僻静的小院里,侍弄几盆兰草。那院子不大,四周种着几株老松,墙角还有一方小小的荷塘,夏日里能开出几朵清瘦的白莲,冬日则只剩枯败的荷梗,在风里瑟瑟作响。这些年,他很少参与宗门大事,偶尔被人请去议事,也多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很少开口。
杜月是在一个雨天去找他的。
那日细雨绵绵,天灵山笼在一片湿润的雾气里,远处的峰峦若隐若现,倒也别有一番静谧的意境。杜月撑着一把素色的油纸伞,独自沿着湿滑的石阶一路走到寂如松的小院,鞋袜都被雨水打湿了半截,她却浑然不觉。
她带了一坛酒,那是灵宗自酿的青梅酒,酒坛外裹着一层油纸,防止雨水渗入。寂如松年轻时在灵宗游学过几年,据说很爱这一口,这些年却因为身份所限,鲜少能喝到。杜月也不绕弯子,进门便直说:"长老,我想问您几句旧事。"
寂如松正在给兰草浇水,一只白瓷小壶悬在半空,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水珠从壶嘴滴落,打在兰草的叶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夫人想问什么?"
"想问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浇水的动作彻底停了。
寂如松放下水壶,动作很慢,仿佛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整理心绪的时间。他转过身,看着杜月,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什么——评估她到底知道了多少,评估自己接下来该说多少,又该藏多少。
"这件事,宗主没跟你说过?"
"宗主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杜月笑了笑,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那笑容落在寂如松眼里,竟有几分他年轻时见过的、杜月母亲岳沐柃的影子——同样的隐忍,同样的、把委屈藏在笑意底下的模样,"这六年,我知道的事,还没您知道的一半多。"
寂如松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他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从袖中摸出两只粗陶小盏,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酒液清澈,带着一股淡淡的梅子香气,飘散在这方寸小院里。
"你父亲是心宗第七代容器。"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可那只端着酒盏的手,却微微有些发颤,"这件事,心宗历代掌权的几人都知道,却谁也不敢往下说。这是我们心宗最深的一道禁忌,比任何律法都要森严——谁若敢在外人面前提起,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性命不保。"
"那闻澜呢?"杜月追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六年前那桩案子,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寂如松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将酒盏放下。
"那孩子,是被人当成了棋子。"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压了许多年的愧疚,"棋子有两种,一种是被人明着摆上棋盘的,任人使唤,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处境;另一种是被人悄悄推上去、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凭着一腔孤勇做正确的事。闻澜是后一种。"
"是谁在下这盘棋?"杜月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寂如松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的雨,久久不语。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这方沉默的空气里。
"长老。"杜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决,"我父亲的死,我母亲的死,闻澜的冤案——这些事,是不是都是同一个人在推动?"
"我不知道。"寂如松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我只知道,这套规矩传了五千年,每一代容器上位之前,总会死几个不该死的人。至于这背后是天意,还是有人在借天意行事……老夫这些年,也想不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或许这两者本就是一回事——所谓天意,不过是历代掌权者,一次又一次借着这个名号,行着自己想行的事罢了。"
他抬眼看着杜月,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恳求的意味,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夫人,这件事,你查不得,也查不清。你若真想为你父亲讨个公道,不如……就当他是天命所选,认了这个命。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想要抗争的人,最后大多落得比认命更惨的下场。"
杜月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寒冬里的冷意,与她方才那份苦笑截然不同。
"长老也是这样劝我父亲的吗?"她轻声道,一字一句,像是刀锋划过冰面,"当年我娘出事的时候,您是不是也说过,'认了这个命'?"
寂如松的脸色瞬间白了,端着酒盏的手猛地一颤,酒水泼洒出来,溅在他的衣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在岳沐柃出事之前,在她一次次找他倾诉心中不安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劝她,劝她不要多想,劝她认命,可最终,还是没能拦住那场悲剧。
"我不是要为难您。"杜月站起身,将裙摆上的雨水轻轻拂去,把那坛还没开封的青梅酒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只是想告诉您一句话——这盘棋,我不会再当棋子了。这坛酒,就当是我们之间的一个了结,往后的路,我自己走。"
她转身离开,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也打湿了她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那背影挺得很直,与她刚进门时那副温软柔和的模样判若两人,倒有几分她母亲当年、在离世前最后那段日子里,眉宇间偶尔流露出的决绝。
寂如松坐在原地,看着那坛酒,久久没有动。院子里的雨还在下,打湿了那几盆他精心侍弄的兰草,也打湿了他那身早已浆洗得发白的旧袍。良久,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那只端着空酒盏的手,一直没有放下,像是还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等待。
卷尾诗:
一坛旧酒一盘棋,
一句认命一句疑。
五千年前谁落子,
落到今朝方知迟。
作者有话说:
寂如松这个角色一直想写出"不是坏人,却也没做对事"的那种灰色感——"认命"两个字他劝了两代人,这一次终于被杜月一句话怼得说不出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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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七章 寂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