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金恩池到教室的时候,宋惠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她们的位置隔了两排。金恩池从后门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个方向。
宋惠珠正和前排的女生说话,笑得很自然,没有看过来,一次都没有。
金恩池低下头,走向自己的座位。
冷战进入第二周。
没有人正式宣布过,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宋惠珠不再找她一起吃午饭,不再课间拉着她去小卖部,连眼神交汇都刻意避开。
教室里开始有一些窃窃私语,关于“纽约来的那个假富二代”和“教会大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
金恩池听见了,但懒得解释。解释什么?
她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旁边的座位空着,姜允粼还没来。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姜允粼从后门悄悄溜进来,在金恩池旁边坐下。她喘着气,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跑着来的。
“迟到了。”金恩池小声说。
姜允粼点点头,从书包里翻出课本,也小声说:“早上帮妈妈干了点活。”
金恩池没再问。她知道姜允粼说的“干活”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帮母亲打扫,可能是去便利店买打折的菜,可能是任何一件需要早起才能做的事。
她侧过脸,看了姜允粼一眼。姜允粼正低着头翻书,碎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鼻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那只手很瘦,指节有些粗,是长期干活留下的痕迹。
“看什么?”姜允粼忽然抬起头。
金恩池移开视线:“没什么。”
姜允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又停住,从书包里摸出什么东西,塞到金恩池手里。
是两颗糖。
那种很便宜的、在小卖部论个卖的硬糖,透明的玻璃纸包着。
“昨天便利店打折。”姜允粼小声说,眼睛还盯着课本,“买了几个。”
金恩池把糖攥在手心里。糖隔着玻璃纸,慢慢被她的体温捂热。
然后她撕开,迅速塞进嘴里。
嗯,甜的。
*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
金恩池去厕所回来,在走廊上被几个人堵住了。
是朴胜的那几个跟班。
为首的那个,似乎叫李民载,长得高高壮壮,平时总跟在朴胜后面,像条影子。
他往金恩池面前一站,其他人自动散开,围成一个半圆。
“哟,这不是纽约来的大小姐吗?”李民载咧嘴笑,声音很大,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怎么最近一个人啊?你那个教会朋友呢?”
金恩池站在原地,没动。
“听说你家破产了?”李民载往前凑了凑,“真的假的?你那个包是假的吧?眼镜也是假的?”
周围有人笑出声。
金恩池扫了一眼,都是熟悉的面孔,平时在走廊上碰见,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此刻他们都站在旁边,有人笑着,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低着头匆匆走开。
金恩池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李民载往旁边跨一步,又挡住她。“别走啊,聊聊呗。你家欠了多少钱?要不要我们帮你凑点?”
笑声更大了。
金恩池攥紧手里的糖,姜允粼给的那颗,玻璃纸被她捏得沙沙响。
“让开。”
声音不是她的。
金恩池转过头,看见姜允粼站在人群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此刻她看着民载,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冷。
民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那个——”他回头看了看其他人,“那个什么来着?卖那个的?”
那几个男生笑起来,笑得很恶心。
金恩池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那些关于姜允粼的谣言,那些她以为已经过去的事,此刻又被翻出来,像脏水一样泼过来。
姜允粼没回应,走过来,穿过那些人,走到金恩池身边,拉起她的手。
“走。”
姜允粼说。
金恩池被拉着往前走。
那些男生没有拦。她们穿过走廊,穿过那些目光,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才停下。
姜允粼松开手,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她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你……”金恩池看着她,“你没事吧?”
姜允粼摇摇头。
金恩池扫过姜允粼垂下的睫毛,微微起伏的胸口。刚才那句“卖那个的”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他们说的那些。”金恩池开口,声音发涩,“我听过。宋惠珠告诉过我。”
姜允粼抬起头,看着她。
“那些都是假的。”金恩池说,“我知道。”
姜允粼不吭声,看着金恩池的眼神变了,变得有点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欧尼信我吗?”
金恩池点头。
姜允粼眼睛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说:“那就够了。”
*
金恩池去小卖部买水。走出教学楼,在拐角处看见一个人。
宋惠珠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可乐。她看见金恩池,身子挺了起来。
金恩池也站住了。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开口。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们之间,地上有两道影子,挨得很近,人却离得很远。
过了很久,可能只有十几秒,但感觉很久,宋惠珠开口了。
“你怎么不解释?”
金恩池反问:“解释什么?”
“解释你家的事。”宋惠珠的声音有点硬,“解释你不是故意瞒着我。解释你只是没有说而已……”
“解释了你会信吗?”金恩池问。
宋惠珠愣了一下。
金恩池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那些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话,此刻到了嘴边,却变成很平淡的几句:“我家破产的事,我没法解释。我不知道我爸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欠的钱,不知道我们家现在到底什么样。你让我解释什么?”
宋惠珠没说话。
“你不理我,我没什么好说的。”金恩池继续说,“因为换了我,可能也一样。”
宋惠珠低下头,紧紧握着手里的可乐瓶。过了几秒,她把可乐往金恩池这边一递。
金恩池盯着那瓶可乐,没接。
“我不是……”宋惠珠别扭,“我不是因为你家破产才那样的。
金恩池不说话。
“我是气你什么都不说。”宋惠珠把可乐又往前递了递,“好像我不值得你信任。”
金恩池接过可乐。瓶子是冰的,冻得她手心一激灵。
“我自己都还没接受。”金恩池呢喃自语,“怎么说。”
宋惠珠沉默地走过来,在旁边靠着墙站立。
“你家现在到底什么样?”
金恩池想了想,说:“我爸在求人。我妈在等我爸求到人。”
宋惠珠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回答。
“前几天,我爸去见了一个女的。”金恩池说,“带着我一起。那个女的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让我跟她‘多联系’。”
宋惠珠转过头看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感觉不对。”
宋惠珠沉默了很久,“我爸教会里也有那种人。”
“来捐款的,来找我爸帮忙的,想让子女进教会学校的。他们看人的眼神都一样,都像在看什么能用的东西。”
“我妈以前说,那些人不是真的信主。”宋惠珠继续说,“她让我离他们远点。”
原来在宋惠珠眼里,她妈妈就是那种人。原来在她眼里,自己可能就是那种人的女儿。
金恩池没觉得生气,只觉得可笑。可笑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个该离远点的家伙。
“那你呢?”金恩池问,“你觉得我离得够远了吗?”
宋惠珠惊愕难堪道:“我没觉得你是那种人!”
“你是笨!”宋惠珠急促道,“笨得要死什么都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跟那个姜允粼一样,两个闷葫芦凑一对。”
金恩池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宋惠珠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起,板着脸说:“笑什么笑。我还没原谅你呢。”
“那这可乐是什么意思?”
“可乐是可乐,原谅是原谅。”宋惠珠站直身子,拍拍衣服,“两码事。”
金恩池看着手里的可乐,冰凉的瓶身上已经开始凝出水珠。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汽水的甜味在嘴里炸开,冲得鼻子有点酸。
“惠珠。”她说。
“干嘛?”
“谢谢。”
宋惠珠用力拍了下金恩池的胳膊,有点疼,又帮她揉了揉。
*
下午最后一节课,金恩池一直走神。
她看着黑板,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宋惠珠刚才说的话,两周冷战终于有了裂缝,裂缝不大,但至少透进了一点光。
下课铃响的时候,金恩池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条短信。
母亲的。
【晚上回来吃饭,你爸有事要说。】
金恩池回了一个字:【哦】
姜允粼在旁边收拾书包,动作很慢。她看了金恩池一眼。
金恩池知道她在看,也知道她在等,索性说:“我妈让回去吃饭,我爸有事要说。”
姜允粼点点头,继续收拾书包。
“可能是好事。”金恩池说,“上次那个女的,可能答应了什么。”
姜允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收拾。她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放得很整齐,比平时还整齐。
“欧尼想去吗?”
姜允粼把书包拉链拉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如果不想去,可以去我那儿。”
金恩池头次感到忐忑。
“我妈今晚加班。”姜允粼说,声音很轻,“我一个人。”
那种感觉再度涌现了……在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头靠在肩上,双手轻握,奇异的安静。
金恩池想说好,想说我不回去,我去你那儿,想说什么都不管了,就跟你待着。
但她没说。
那个“有事要说”的晚饭,逃不掉的。
不是因为母亲发了短信,是因为她必须知道,父亲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朴女士,那个朴智雅,那些她听不懂的“地皮”“规划”“内部消息”到底是什么。它们会把她家带向哪里,又会把她自己带向哪里。
她得知道。因为那些东西,迟早会追上她。
“今天不行。”金恩池听见自己说,“得回去。”
姜允粼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
晚饭比金恩池想象的要安静。
爸爸坐在餐桌主位妈妈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克制,像有千言万语,却在等什么。
金恩池坐下,拿起筷子,等着那个“有事要说”。
但爸爸一直没说。
他吃着饭,偶尔抬头看金恩池一眼,然后继续吃。母亲在旁边给父亲夹菜,给他盛汤,殷勤得有点过分。
吃到一半,爸爸终于放下筷子,“恩池,上次那个朴阿姨,你还记得吗?”
金恩池点头。
“她对你印象不错。”金福说,“她女儿智雅也是。”
金恩池没说话,等着下文。
“以后多跟她联系联系,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
金恩池问:“联系什么?”
金父笑了笑:“就是交朋友嘛。一起吃吃饭,逛逛街,聊聊天。你们女孩子不都喜欢这些?”
金恩池没说话。
金父脸上那个笑容,变得越来越熟悉的,变成那种卑微讨好的笑容。
“爸。”金恩池开口。
“嗯?”
“那个朴阿姨,能帮咱家什么?”
金父脸上的笑容停滞,金母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大人的事,小孩子别问。”金父说,语气还是温和的,但眼神飘忽。
金恩池没再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菜是好的,比平时丰盛。但她吃不出味道。
吃完饭,金恩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已经黑了。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模糊的光带。
姜允粼今天说:“欧尼不想去,可以去我那儿。”
如果她去了呢?
如果她今晚真的去了那个狭小的房间里,和姜允粼一起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听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车声,那会是什么感觉?
会比现在好吗?
会比躺在这张柔软的床上,想着那些糟糕的事,更好吗?
金恩池体会到了一个词,叫作思念——她正在思念姜允粼。思念她垂下的睫毛,弯起来的眼睛,把糖塞到自己手心里时悄悄泛红的耳朵。
金恩池从枕头下摸出那个铁盒,打开,再一次看着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的姜允粼在笑,在认真写作业,在发呆,在看向镜头时微微愣住。每一张都是她拍的,她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
金恩池的心逐渐宁静。
她拿起笔,雀跃地给照片唯一主人公画上了猫胡须。
笔墨干透。
金恩池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脸。
“明天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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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 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