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允粼咬着牙,脖子僵硬,指尖握着笔用力到发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恐惧到浑身炸毛。
耳边。
“啪嗒”、“啪嗒”声缓缓逼近。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白灿灿的灯光,投下一片人形阴影。
一双粗长、暴力的手扣在桌上,轻轻一敲。
“起来。”
男音随意而傲慢。
朴胜等了一会,低头,发现姜允粼还木头人似的杵着,心里的轻快即刻散去。
他面庞一冷,摸起书就拍姜允粼头上,“滚起来,你聋了吗?”
姜允粼猛地起身。
动作急促,椅子刺啦一声差点倒地。
她退到窗户边,后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攥着笔,没敢抬头。
朴胜嗤笑。
他拉过椅子,大喇喇坐下。手指搁在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视线扫过一个圈,看热闹的同学顿时成了缩脖子鸡,胆怯避开。
这里仍旧是他的场子。
朴胜微微扬扬下巴,不自觉露出笑意。
他心里得意。
抬眼,去瞧姜允粼。
这人也没那么欠揍了,只是垂着脖子,看不清神色,还挺硬骨头的。
不过也算了。
朴胜大发慈悲,饶了姜允粼一顿伤。
他怀里单手拢着一大捧红玫瑰花,新鲜的,还粘着水露气,价值不菲。
朴胜挑了一眼邻座,“你这贱人,还挺会挑位置。”
姜允粼猛地一僵。
她瞪起眼睛,从薄刘海低侧,看见朴胜脸上那种熟悉的准备狩猎的表情时。
仇恨的怒火瞬间迸发,突破屈辱,烧穿了心脏。
姜允粼近乎失控地前进半步。
朴胜回头瞟来。
他看见姜允粼眼里的仇火朝他烧来,死死不放。
他下意识抽起东西砸向那双眼睛。
*
书本破风而来,将姜允粼充血的额头撞得一歪,尖锐的疼痛感让她清醒过来。
姜允粼回想起朴胜的手段,身体一颤,怯弱再次占据上风。
朴胜却没再饶过她一回。
他第一天回学校,本该春风得意,却被一个从前打趴下的女孩儿挑衅两次。
朴胜狠狠抽起书。
没看是什么书,只是顺手一摸,从姜允粼书桌斗里,最表面到最下面,一本一本,雨点般暴砸在姜允粼头上、脸上、胸上。
姜允粼用手去挡胸前,朴胜却故意把尖锐书角狠砸向那脆弱的地方。
这种色.情、暴力的欺辱,让朴胜肾上腺素飙升,“哎,姜……”
砰!
突如其来的一脚,雷电般踹在朴胜腰上。
朴胜猛地向前一扑。
他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脸颊纷纷擦出血,沾满灰尘,鲜嫩的玫瑰花被压在身下,未曾拔去的尖刺扎入肉里,加之侧腰破碎撕裂般的剧痛,他瞬间扭缩成一团。
姜允粼惊呆了。
比起爽快、幸灾乐祸,她更多是恐惧、毛骨悚然。
姜允粼猛地抬起眼,看见怒发冲冠的金恩池,正握紧双拳,嘴唇颤抖,似乎要……
姜允粼猛地跨上前,差点被椅子绊倒,几乎扑在金恩池身上。
捂住对方的嘴。
兵荒马乱之中,二人眼神交汇。
错愕与恐惧。
朴胜摇摇晃晃,撑着地,要爬起来。
姜允粼齿缝之间,挤出一个本能反应的气音。
“走。”
金恩池心脏剧烈一撞。
她不假思索,抓住姜允粼,抡起腿,飞奔。
*
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建筑失去了形状,走廊、转角、楼梯、挡路行人……她像饿了吃饭、渴了喝水一样,疾速飞跃而过,没有思考。
跑、跑、跑!
“欧尼!”
“欧尼!!”
金恩池骤然刹住脚步。
却刹太急,她酿跄一下,贴倒在地,膝盖和手腕或许擦伤了,或许没有。
姜允粼扶了她一下,没扶住,两人齐齐跌坐在地上。
金恩池嘴唇发白,眼神发虚,像是低血糖一般。
姜允粼不得不强撑着,用尽力气爬起身,“欧尼,你低血糖了,我去给你买可乐。”
她们跑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去了。
姜允粼四处张望,还好百米外有一家便利店。
她拖着没知觉的腿,撑着走去。
路上,姜允粼隐隐想哭了,不是心理反应,而是生理现象。
膝盖发软,双腿发酸,眼前一阵阵发晕,喉咙传来一阵腥甜,像沁血。
人一旦生病了,哪怕是感冒,都会变得脆弱敏感,何况是这种情况。
可姜允粼想到金恩池大概比自己还严重,还难受,她就撑着一口气,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拿出两片可乐,付钱,原路返回。
姜允粼已经神智不清,忘了自己应该先喝一口,才更有力气。
返回到半路,撑不住,膝盖一软。
差点摔倒在地。
姜允粼这才想起来,要拧开瓶盖,喝一口可乐。
然而,拧不开。
手指犹如泡发的糯米,骨头被融掉了。还是求助路人,才得以喝下。
“欧尼,喝一口。”
姜允粼把水递到金恩池嘴边。
对方真没力气了,坐住不倒,全靠结构力学的稳定性。
金恩池让姜允粼喂着喝了好几口,才抬起手,自己拿着喝,只是胳膊肘还放在膝盖上借力。
姜允粼坐在身边,喝完了一瓶。
金恩池喝完了,过了好几秒,问:“刚刚,那个是朴胜吗?”
“嗯。”
姜允粼没有点头的力气,只能呼出气,这么回答。
金恩池像失去所有力气。
她抹过头顶的头发,抹到脑后,忽然停住了。
手顿时松了,眼泪啪嗒一下断了线掉眶,划过脸颊。
“怎么办……”金恩池险些泣不成声,“允粼,怎么办?”
姜允粼抿着嘴角,眼里也含着泪花,只是默不作声。喉咙的血和黏腻的可乐糖浆混在在一起,丝丝割得发疼,疼得发苦,“欧尼,我不知道。”
金恩池捂着脸。
她像是要躲在手掌心里,痛苦地哭过这一生。
阴影落在金恩池头上,手掌外的半张脸庞也要看不清了,肩膀也缩着。
这种无助的样子……
姜允粼见过。
医院那一次,金恩池就是躲在墙角阴影里无助地哭啊。
姜允粼仰头。
天空,无边无垠,全是浓厚的灰云,像腐化了一样,像尸体的遗容。
一群群黑点飞过。
是鸟群。
风呼呼大吹,没几秒钟就把光线吹散了。
世界沦陷入越来越深的昏暗。
空中有种潮湿气。
又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