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啊,允粼。”
午后的教室,阳光斜射进来,在课桌上切割出一块明亮的方格。
姜允粼正握着笔,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听到金恩池的声音,她脊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像一株绷紧的幼竹,嘴角却因紧张而微微抿着,不知道该如何摆放表情,只好努力维持着“别动”的指令,泄露出一丝不知所措的可爱。
金恩池半蹲在前排的椅子上,崭新的富士胶片相机举在眼前。
她调整着焦距,取景框里的姜允粼从模糊变得清晰。
——微微颤动的睫毛,鼻尖上被阳光照出的一点细小绒毛,还有因为抿唇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唇线。
金恩池屏住呼吸,稳住手腕,轻轻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机械声响起,过片杆随之转动一格。姜允粼像是被这声音赦免了,肩膀轻轻一塌,偷偷松了口气。
教室另一头传来阵阵喧闹。
宋惠珠被几个女生围着,手里拿着那台崭新的索尼数码相机,屏幕上正显示着刚刚拍下的搞怪合照,笑声清脆。
数码的便利和即时呈现的快乐,吸引着大多数人的目光。
相比之下,金恩池这边显得安静而专注,甚至有些过时。
一个身影晃了过来,是体委。
*
体委高大的个子轻易投下一片阴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金恩池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呀,恩池,新买的相机?数码的吗?”
他嗓门不小,引得附近几个同学也看了过来。
运动后的气息扑面而来。
金恩池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依旧盯着相机,检查着参数,声音平淡:“不是。胶片的。”
“胶片?”体委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事,声音拔高了些,“这东西不是早就过时了吗?又麻烦又不能马上看,我爸说现在都用数码了。”
金恩池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胶片确实比数码便宜,体委无意的话像根细刺,精准地扎在她隐秘的神经上,让她感到一阵微妙的难堪和烦躁。
但更重要的是……
“我喜欢胶片的质感。”
金恩池没抬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拍成什么样,只有洗出来才知道,像等待一份礼物,比立刻看到结果更有意思。”
体委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似乎觉得她在故作高深。
他伸出手,大大咧咧地说:“听起来挺玄乎,给我看看呗?这老古董长啥样?”
一只带着汗意的手掌径直伸向相机。
金恩池心底猛地涌起一股强烈的反感,几乎出自本能,她迅速将相机往怀里一收,同时,另一只手拉住了姜允粼的胳膊。
“抱歉,不方便。”金恩池语气冷了下来,“允粼,陪我去外面找找光线,教室里太暗了。”
姜允粼立刻跟着起身,动作迅速,像是早已准备好逃离。
体委也跟着站起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哎,我就看看……”
金恩池头也不回,拉着姜允粼就往教室外走,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也不知道是对姜允粼说,还是对体委说:
“今天光线好,得抓紧。”
*
教学楼侧面有一个小庭院,人迹较少。
金恩池松开姜允粼的胳膊,背靠上冰凉的墙壁,恼意地呼出一口气。
“烦死了。”
她低声抱怨,脚尖泄愤似的踢了一下墙角。
姜允粼肩膀与她并行,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安抚的弧度:“嗯。”她应和着,声音很轻。
“他是真看不出我不喜欢他靠近,还是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金恩池拧着眉,想起体委那些时常越界的举动,就特别憋闷。
期中考试前晕倒那次,体委抢着要背她去医务室,光是想象就叫她很不舒服。
姜允粼脸上的浅笑淡去了一些,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清晰的厌恶:“他那样的人……就是令人恶心。”
姜允粼想起了以前那些男生看她的眼神,想起了那些塞着钱的信封。
体委或许没那么恶劣,但那套自以为是的做派,隐隐将女生视为可接近、可评头论足对象的态度,让她本能地反感。
金恩池有些意外地看了姜允粼一眼,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直白的话,奇异地被抚平了一部分烦躁。
“算了,不理他了。以后离远点。”
“嗯。”姜允粼重新露出笑容,轻声哄道,“欧尼不要理他就好,你不理他,他不敢怎么样的。”
她对金恩池有一种莫名的信心。金恩池那一身与生俱来的冷气,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金恩池看着她认真安慰自己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姜允粼脸上,几缕稍长的碎发被微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鼻尖和脸颊。
“你头发,”金恩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示意,“撩到鼻子了,不痒吗?”
*
对于十几岁的高中生而言,放弃一丝不苟的马尾,允许碎发存在,甚至刻意留长碎发,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想要变漂亮的心思。
姜允粼最近也在微妙地改变,短发不再剪得那么短,额前和鬓角的发丝柔和了许多。
此刻,细软的发丝被风托着,在她白皙的脸颊旁晃动,阳光透过发梢,晕开细碎的光。
姜允粼摇摇头,强作镇定:“不痒,没感觉。”
微微颤动的睫毛,下意识屏住的呼吸……姜允粼其实在忍耐那一股细微的痒意,不想破坏这一刻被注视的美好画面。
金恩池的心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再次举起了相机,动作轻柔而郑重:“别动,我拍一张。”
取景框里,姜允粼微微睁大了眼,像受惊又想保持镇定的猫咪。风吹发动的瞬间——
「咔嚓。」
“哎呀,”金恩池看着相机,带着笑意轻声说,“你眨眼了。”
姜允粼一听,顿时绷紧了脸,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懊恼和紧张,仿佛浪费了一张无比珍贵的胶片是种不可饶恕的罪过。“对、对不起……”她小声道歉,眼神里满是自责。
这副模样太可爱了。金恩池根本忍不住,几乎没经过思考,手指再次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张肯定没眨眼。”
金恩池放下相机,看着姜允粼那双因为紧张和歉意而显得格外圆润明亮的眼睛,笑了下,“kiyo。”
姜允粼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欧尼,你说什么?”
金恩池重复道:“kiyo。日语,可爱的意思。”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姜允粼脸上,带着笑意,“我说,你刚刚特别可爱。”
姜允粼垂下眼睫,又飞快抬起,微微笑道:“欧尼……也很可爱。”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浅棕色的瞳仁里盛满了细碎的阳光和纯粹的笑意,特别、特别像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小猫。
金恩池总觉得姜允粼是猫。
金恩池也跟着她笑起来,刚才因为体委而产生的所有不快,都在这个笑容里烟消云散。
她想起正事,问道:“对了,你这周六要兼职吗?”
姜允粼立刻摇头,速度之快像是生怕晚一秒就会错过什么:“我可以请假!”
她赶紧补充:“不会耽误工作的。我一直很认真,偶尔请一天假,老板不会生气。”
可是……上次也请了啊。
金恩池默默取消了计划,嘴上却说:“那就好。”
“欧尼有什么安排吗?”
姜允粼小心地问,眼里藏着期待。
*
向二楼走廊,几个老师正经过,领头的,是一身衬衫的李孝成。
期中考试那一次,朴彩娜用“去梨泰院打游戏机”这种可笑的理由,得到默许,带走了姜允粼。
朴彩娜虽然已经许久没出现了,但她的恶行就像一道牢刻在记忆里的疤,无法愈合。
金恩池想要覆盖掉它,用真正美好的记忆去覆盖。
金恩池脸上已经绽开一个明亮而温暖的笑容,将刚才瞬间的心潮起伏完美掩藏。
“我想去电玩城,”她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般的期待,“还没真正去玩过呢,允粼啊,一起去吧,带上这个,我俩拍拍照。”
金恩池晃了晃手中沉甸甸的胶片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