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入房间,清清地流淌在金恩池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姜允粼轻手轻脚换好衣服,熟练地没发出一点儿动静。
金恩池眼皮颤抖。
姜允粼趴下来,小心去摸金恩池的额头。
没有发烫,只是睡得不太安稳。
这一碰,比蛾子飞过还轻悄。金恩池却闷闷地“唔”了一声,沉重睁开了眼。
姜允粼的脸庞映入模糊的视野,金恩池半睁着发肿的眼,笑着说:“允粼。”
姜允粼也跟着她扬起嘴角的弧度:“欧尼,早。”
“几点了?”
金恩池伸了个懒腰。她顶着略微杂乱的长发,慢吞吞坐起身来换衣服。
墙上的时钟,时针划过七点。姜允粼背对她,回答:“七点三十五。”
“刚好去上课。”金恩池还堵着一股困意。
姜允粼如同无事发生,坦然如前:“欧尼,你没睡好吗?”
金恩池那点儿难言的尴尬散去:“没有。”
二人并肩去洗漱。
*
宋惠珠掐紧上课的最后时刻,拽过埋头啃饭团的金恩池,低声问:“你怎么又和姜允粼一起来?”
金恩池嚼饭的腮帮子卡顿片刻。
难道要为了所谓“合众”,和姜允粼拉开关系?
找个借口很简单。
呵护一个人太困难。
金恩池噎下饭食,平淡地说:“我俩一起起床,肯定就一起来了。”
“她昨天在你家睡?”
宋惠珠快速扫一眼姜允粼,对方顾着背历史书,堵着耳朵,丝毫不受干扰。
“差不多。”金恩池回答。
宋惠珠唉一口气,似屈服又似无奈:“算了,你别和她走太近了。”
金恩池冷静拒绝,说:“她也是我朋友。”
“你换个朋友呗。”
宋惠珠理所当然的语气,听得金恩池极不舒坦。
金恩池忍不下心对宋惠珠说狠话,只推开她,说:“快上课了,你走吧。”
“一说到你不高兴的话就让我走。”
但上课铃确实响了。宋惠珠不得不离开,回到座位上。
历史老师拿着书走进来。
金恩池带上眼镜,掩面打了个呵欠,袭来的困倦让她时常走神。
从窗户冲外望,天空大部分被云层覆盖。历史老师那平缓的声音,如秋风一般拂过,无影无踪。
余光里,姜允粼的侧脸与灰扑扑的玻璃交错成一条曲线,毫不违和。
金恩池游神。
最开始见到姜允粼,她是怎么想的来着?
——这女孩儿默默飘来,像秋天的影子。
沉闷,无趣,隐形人。
没人看得见她。
姜允粼神情专注,笔头不辍,跟着黑板抄笔记。历史老师不爱板书,一旦动粉笔,就是重点考点。
眼睛圆,睫毛短,鼻子小,下巴短。
像猫。
金恩池拿起笔,瞄着姜允粼的侧脸,在空白纸上画下简笔。
一只专注的猫猫头。
金恩池忍住笑意。
她轻轻地、一丝一丝地撕下纸张,等姜允粼抄完笔记,老师开始讲课本内容时,推过去,“你。”
姜允粼小声说:“我?”
金恩池没吭声。
她正过头,装作认真听课,时不时用力“嗯”一下、“对”一声。
装了两三分钟,金恩池按耐不住,又撇过头,“可爱吗?”
姜允粼嘴角微微上扬,“可爱。”
课上,她们不敢放肆,心绪随着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而微微起伏,犹如海面小浪花。
在桌面遮掩之下,金恩池伸出左手,戳了戳姜允粼的大腿。
姜允粼疑惑地问:“欧尼?”
金恩池嘴上没回答,手却张开,动了动,示意姜允粼把左手递过来。
姜允粼伸过左手。
金恩池轻轻勾住姜允粼的尾指,摇了摇。
她心里涌出一片莫名的甜蜜,甜了好久,精神也抖擞了,历史课也不无聊了。
金恩池扯动指节,笑着说:“中午我们一起去吃饭。”
姜允粼犹豫:“我得去店里。”
“我陪你。”
*
上午最后一堂课铃声响了。
宋惠珠合上漫画,推入桌肚,兴奋地抓住书包,跃到后排,“走,中午吃什么?”
金恩池有些尴尬。她忘了宋惠珠这个主会时不时找她吃午饭。“我和姜允粼一起吃午饭。”
宋惠珠兴奋感被破灭大半,抱怨说:“你和她一起来就算了,怎么还一起过中午。”
金恩池不知如何搭话,避开眼,“我和她说好了的。下次吧,下次我们一起。”
宋惠珠闷闷不乐,但也只能点头,嗯了下,拎着书包,孤零零走出教室门。
金恩池目送宋惠珠离开,不安又愧疚,但很快,随着姜允粼的出现,尽数散去。
姜允粼从洗手间回来,手还湿漉漉的滴着水,接过金恩池的纸,“走吧,欧尼。”
金恩池骑车在姜允粼过去。
客观上讲在多乐店里陪姜允粼真挺无聊的。顾客多,姜允粼全程都在点餐、上餐,休息不了半点儿,更别提和金恩池聊天。
金恩池只在旁边看着。
她自己坐了一张双人桌,偶尔来一两个打包的顾客,坐在金恩池对面歇歇脚。金恩池倒也没在意。
金恩池丝毫不觉无趣。
她吃了一个汉堡,就埋头写作业,手边搁着姜允粼的笔记本,偶尔抬头,望望姜允粼的身影,不用讲话,单单对望一眼,就特别安心。
这还是金恩池回国以来,第一次沉下心学习,时间唰唰溜走,饭点过去,店内归于安静,她浑然不觉。
直到姜允粼拍拍她的背,“欧尼。”
金恩池停下笔,“收工了?”
姜允粼连工作服都脱下了,店内有一个男子正在拖地。
姜允粼帮忙合上书,装回自己的笔记本,“我桌子擦完了,走吧。”
“晚上你什么安排?”
“也是多乐。我本来是去另一个饭店的,但那家老板动手动脚的,我就辞职了,全在这里做。”
姜允粼轻飘飘说起这些。
金恩池紧张起来,静静握着车把手,踩车的力度不自觉重了些,“他做什么呢?”
“就那些,他有时候凑过来想摸我,说给我开高工资……我实在受不了了。”
后视镜里,姜允粼攥着金恩池衣角,神情未变,显然习惯了。
一瞬间,金恩池特别想掏出卡让那些麻烦通通滚蛋,然后抱着姜允粼,说,没事,有我在。
但她,身无分文。
金恩池揪着心问:“多乐老板好吗?”
姜允粼笑了笑,“她很好。”
*
下午铃声响。
宋惠珠坐在座位上,刻意磨磨蹭蹭,拖了好几分钟。
就等着金恩池来叫她。
结果,金恩池当她空气似的,拉着姜允粼,说说笑笑就走了。
宋惠珠腾地站起身,椅子一撞后桌又弹回来。
同桌吓一跳,“怎么了?”
宋惠珠咬牙,“没事!”
多大点儿事,还生气?
宋惠珠本以为金恩池只是一时半会儿黏着姜允粼。
不曾想,接下来三四天,俩人跟双胞胎似的同进同出,密不可分。
周五下午,宋惠珠等候着,金恩池也没说一句话。
俩人没约周末。
等到再次上学,金恩池才时不时找宋惠珠聊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姜允粼身边。
宋惠珠实在忍不了,音乐课上,她再一次换了座位,坐到金恩池前面。
金恩池正拿彩笔绘一个铁盒子,绘好了一只低趴的小狗,狗耳朵低垂,旁边添一朵太阳,它是给阳光晒懒的。
金恩池十分专注地画,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宋惠珠迷惑地问:“你怎么了?”
“啊?”
金恩池抬起头,刹那间,脸颊晒在散散灯光下,格外生动。
但也仅仅一刹那,她又低下头,去观察手里那个陈旧铁盒子,收敛起了笑容,语气仍旧轻快,“没怎么啊。”
宋惠珠坚信,大人有大量,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提了。
金恩池前几天忽略了她,也许真和姜允粼做什么事,又或者,单纯想和姜允粼玩在一团儿。
这也没什么。真的。
宋惠珠抿下酸泡儿,昂过下巴,说:“明天周末和我去吃饭。”
金恩池摇摇头,“明天不行,我和姜允粼说好了。”
宋惠珠准备好的托词通通破灭。
她有点儿恨了,努力显得平淡而毫不在乎,“你这几天不是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吗?”
金恩池莫名傻乐,“也不算吧。”
宋惠珠一圈砸中棉花,说不下去了,心烦意乱,临近下课也没再搭话。
*
金恩池全顾着画画。
画完画,又开始学习,学落下的知识。
金恩池最近学习劲头高涨,也许姜允粼成绩太好了,也许是在给自己找未来,上课也不睡觉了,兴趣沸腾。
下课后,宋惠珠气冲冲走掉了,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拿漫画来看。
姜允粼瞄几个来回,靠近说:“宋惠珠是不是生气了?”
金恩池如梦初醒:“不会吧?”
她朝宋惠珠那儿望,“还能看漫画呢,没事。”
金恩池望了一会儿,察觉异常。
——那一页快两分钟都没翻。
漫画一页很短,宋惠珠又看得急,一节课看完一本不在话下。可这次反常,绝不是漫画太复杂,她反复看,只能是……
——她没在看。
金恩池这才反应过来。
她想去说话,可上课铃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