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 第55章 事变（六）

皇宫内。

灯影摇晃。

君卿正凝神拼着案几上的碎片，那是前几日她翻遍了院门前的那片土地挖出来的。

上头有字有画，但是因为太过支离破碎，无法看出究竟是何物。

打更声响，君卿锤了锤发酸的脖颈，抬头看着天色。

自上次她借口出宫后，再次回来，圣上口谕令她近几日安心待嫁，减少外出。

她心中隐隐有所感觉，翻天覆地的那一日，不远了。

黑压压的天空，萧瑟的寒风刮着她的肌肤，整个茅屋都随之摇晃，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坍塌，化为一片齑粉。

水汽中是泥土的味道，不知道的鸟儿疾掠过天空，间或发出尖锐鸣声。

她一个人倚窗而坐。

是在这里吗？曾经他们一同生活过的，拥有那些梦境中美好记忆的时刻。是这里吗？她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是这里吗？她咽了身体里最后一口气。

她的过去，十年往前，是一片空白，她唯一想要的，想做的事情，就是留在师父身边。

她解下衣服，朝床榻走去，那木床承受了她的重量，发出年迈的声响。

人是会老的，不是吗。

人是会死的，不是吗。

她叹着气，取出怀中的那个玉瓷瓶，偷天换日之术，如果可能的话，留下一条性命吧。

天气越发冷。

君卿拼着的那幅图画，也渐渐显出眉目。

其实还残缺了左下角一块，只是若那土再翻，只怕是所种之物撑不到来年春天了。

画上是一树梨花下，一女子树下抚琴，纸面满是褶皱，却仍能看出那画中女子芳华。

右边蝇头小字竟是一封信——

“吾徒长乐，还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浑身冻得青紫，蜷缩在巷中，仿佛是被丢弃的幼猫。那时，我看见了你，仿佛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我受过这世上最大的恩意，也希望你能像我一样，被施以援手，从而得救。”

“带你进宫，教习你武艺，琴技，你都悉心学习，指尖都磨破了，也从来没有问过一句为什么。我看着你在这树下日复一日地练琴，从一个稚嫩的孩童成长为能够独挡一面的主公，竟有些惆怅。我不知道将你卷进这样的局面是好还是坏，若当初没有执意将你留在身边，而是送往一户普通人家，你会不会比现在要开心一些。”

“过去的我总想着，若有一日我先行离去，你又该当如何。而这日，终是不远了。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希望你过自在潇洒的日子，再也不要为已经逝去的人和事挣扎留在这旋涡之中。过去的，就让他们都留在过去吧，那是每个人自己的宿命。我总是爱画你，却很少写些什么，这样的一封信，想给你，又怕是不能亲自递到你手上。因缘际会，或许有一天你会看见。但我却私心，它永远埋在这宫中，而你已经远走高飞，再也不会回来……”

君卿读着那封信，好似自己化身成了那执笔写信之人，坐在高高的树梢之上，一低头，便能看见画上的女子在拨弄着琴弦，清清雅音，泛而不绝。

只是，终将是违你所愿。

她没有离去，她为了过去的人和事，把自己困死在了这长安城中。

那些个日日夜夜，她如何思念着你，如何在夜里辗转反侧，昼夜难眠，君卿仿佛都已透过这纸面而如数眼前。

她将那一封薄纸封好，揣在怀中，想着要尽快找个办法送到长乐面前。

宫中戒严，她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而且她不能走，一旦她走了，李凌的计划便要落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

初雪已至。

有一众侍女带着圣上的口谕，请她移驾至灵生殿。

她最后望了一眼这间草屋，被薄薄的白雪覆盖着，显得更加孤寂与萧瑟。

灵生殿内铺红挂彩，流水般的珍宝，绫罗绸缎不断送至。

日子已定，腊月二十六出阁。

特地择的良辰吉日。

二十五日夜。

最后清点完所有物品的嬷嬷和侍女为她穿戴嫁衣首饰。

大红烛火高照，窗外的风雨混合着雷电，不断拍打着窗柩。

“这雨怎么一直在下，明日怕是难走，若是走不了……”

两位侍女小声说着话。

“慎言，日子是钦天监算好的喜日，怎会走不了呢，圣上派了那么多禁军护送，一定没问题的。”

走得了吗。

最后两位侍女也被她打发离开。

她坐等着。

等着天亮，等着上轿，等着出城的那一刻。

大红喜服之上用金线绣着繁华的图样，层层叠叠，袖摆上是坠着的流苏。

还有那放置在一旁的盖头。

君卿也曾幻想过，有那么一日，她穿着这身衣服，与自己心爱之人缔结为夫妻。

“吉时到——”

嬷嬷与侍女推门而入。

“公主，到时间了。”

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

方才交耳的两位侍女，手捧着盖头朝她走来。

轻轻一落，视线暗了下去。

她被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雨声清脆地落在蓑笠之上。

“殿下，公主与送亲队伍已启程。”

李凌负手而立，他的面前是一副字，笔墨未干。

“知道了，季府的人已经到位了吗？”

“按殿下吩咐，所有集结的人马，以及江湖势力全部到位，只等殿下一声令下。”

“宫中是何动静？”

“暂无动静。”

“好，按计划，城外一接到公主，便动手。”

“是！”

一身蓑衣的死士抱拳退下，李凌盯着自己面前的那个字出神。

那是一个“君”字。

是是非非，今夜之后，便明了了。

天香楼内。

长乐与绾娘坐在正堂之上，小福立于长乐身后。

汨罗背着剑站在门前。

无尘倚窗而坐，撑着脸听雨。

“我和汨罗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让我们去城中接应她。”

长乐道：“所有人手都已借调而出，你们二人去反倒是关心则乱，天香楼也需要你们守着。”

无尘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汨罗突然出声：“我只再等一炷香。”

长乐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心知劝不动你，但你要知道，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于她而言，反是危害。李凌答应会带她回来，你……”

“若你真这么信他，就不会想尽办法让她来长安。”

长乐看着他的背影：“如今，你信或不信，也别无他法。”

雨越下越大。

那轿辇虽用防水布料封了顶，但是雨水仍是一点点渗透进来，整个空气变得潮湿不堪。

她正听声辨位，算着如今走到了何处，突然有什么破空而来。

只听噗呲一声，轿身猛地一抖，摔落在地上。

“啊——杀人了！”

混乱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君卿扶住轿身掀开盖头往外一看，抬轿的侍卫正软倒在地上，胸口处插着一只剑羽，上头还坠着雨滴，鲜血洇透了衣衫。

漆黑的宫殿像是山中蛰伏的猛兽一般，静谧而危险。

君卿心中一惊，队伍根本还没出宫！

“快护驾！”

牵头的禁军高喝着，调转了马头，将轿子团团围住。

君卿心如鼓擂，队伍还没出宫，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圣上知道他们所有的计划，而这一箭不过是个引子，为的是将那背后的势力尽数引出。

红色的绸缎紧紧地攥在掌心，只听轿辇之外的人高呼“有刺客——！”。

不知从何处冲出一支身形矫健的队伍，各个身着夜行衣，手执利剑，在雨中泛着寒光。

两面一交锋，便是兵戈之声不断，剑刺破衣衫血肉之声，哀嚎惨叫之声，响彻在耳边，一切的一切都和梦境中反复出现的那天一样，染红的掌心抚着她的脸，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而来。

君卿脸色阵阵发白，只听刺拉一声响，一柄利剑刺穿轿身，她猛一起身，破顶而出。

那群黑衣人听到动静，纷纷调转方向，无数剑，绽放的莲花一般，直直朝她刺来！

君卿身影如风似练，脚尖轻点着剑尖，用力下压，竟逼得众人直不起身来。

她猛地加力，竟踩着那些剑击碎了地砖！

君卿足尖一挑，夺了一柄长剑，只见她身形斗转，朝着其中一位刺去，那人举剑格挡，瞬息之间，两人已过有数十招。

她招式逼得急，对方心道不妙，却忽见她脚下一个破绽，欣喜若狂，直提着剑借此良机朝她咽喉刺去！

分毫之差，君卿忽然向后一倒，那剑刺中了她的发冠，她凌空一转，挣脱了桎梏，满头青丝迎着雨飘拂流转。

而那剑已逼在他脖颈之上。

君卿贴在他耳后轻声道：“好大的胆子，是承了谁的命令要置我于死地？”

那人见再无转圜之地，竟猛地迎在她的剑上，送了性命。

君卿未曾想他已心存死志，再收手时已无事于补。

滚烫的鲜血仿佛带着灵魂的味道，纵使这大雨下个千年万年也难以磨灭。

君卿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雨水将她浇个透彻。

远远地，她已然能够听见宫墙之外传来的踏踏马蹄声。

君卿凝望了一瞬。

她提着剑调转了方向，朝深宫中掠去。

不是想要个真相吗？

何必费此周折，她亲自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