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 第54章 事变（五）

“你听说了吗，昨夜城西有人夜半尖叫，那声音简直像是索命厉鬼！”

一个挑着担的商贩和友人小声咬耳。

“一大早小罗就跟我说了！”友人压着声音道，“说是城西钱东志的庄子，满府上下七十多口人，皆毙命于昨夜，无一活口，大家都在猜，说是和朝廷之前查的是同一桩！”

“可是之前歹徒只取了两人性命，这次……感觉不太像啊。”

友人拨弄着担子里的蔬菜：“反正死的都是些达官贵人，跟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有啥关系，歹徒说不定是个劫富济贫的侠士呢。”

一辆马车，滚滚而过，哒哒马蹄声盖过了他们的交谈。

长乐坐在马车里，看着手里的纸条：“绾娘今夜便到长安，人在她手上并未有何差池。”

小福正襟危坐：“长乐姐姐，赵庄主的话有几分真？”

“依她所言，当年之事，她定是有所参与，如今圣上想动她们，她自是想要飞花这一助力，即使不全心听从，只是分为两派都斗争也已大大削减朝廷在江湖上的势力。她那话，不论真假，我都得去一趟。”

小福没再说话。

长乐手握着玉麒麟与玉蝶，看得出神。

按照约定，她们去了城西的后山上。

恢弘肃穆的庙宇下，长乐一身白衣，蒙着面纱，跪坐在莆垫上，双手合十。

金色的神佛垂首，小沙弥敲着钟，梵音回响在山谷之中。

长乐将金纸包着的银钱递给侍者，问：“许久不曾见无花大师，不知她近来可好？”

“家师听闻城中噩耗，深感不安，邪风入体，现如今正在后院里修养。”

长乐道：“不知可否探视？”

“阿弥陀佛。”侍者侧身，“姑娘随我这边来。”

古朴禅院中，有一颗年岁几百的树，树干深黑粗壮，得两三人合抱方可围住，现近寒风萧瑟，干枯的落叶在院内随风打转。

小福仰头看了一眼，见那树梢之上竟有一条红色绸缎，宽度约莫两指，系在枝头飘摇。

“师父，长乐姑娘来了。”

虚弱的声音自门内传来：“进。”

那床榻之上半卧着一老者，看起来已至古稀，她笑着朝长乐招了招手：“许久不见，姑娘憔悴了些。”

长乐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师才是要注意身子，眼见寒冬将至，这山中又无医馆，小小风寒也能夺人性命。”

无花笑道：“若这风带走我，那便是天命。”

长乐垂下了眼。

天命。她最不信的就是天命。

无花拍着她的手：“倒是姑娘，这么多年来，心愿可达成？”

“不过是我的妄想罢了，人都不在了，就算报了仇，又能如何。”

五花笑了笑：“姑娘若真这样想，也不会到贫尼这儿来了。”

长乐没说话。

无花往她身后望：“这小姑娘，似乎从来没见过。”

小福上前行礼：“小福见过无花大师。”

“她是永宁的徒弟。”

无花颔首：“公主现下如何？”

长乐：“她人在宫中，圣上属意由她与番邦和亲。”

无花静默了一瞬：“听说番邦王子已进长安城，你们是何打算？”

长乐没有立即应答，她转过身透过窗看着山中静默萧条之景，半晌后才道：“我来此处见大师还有一因，我想重新启用寺里那支力量，借于季氏一族。”

风声呼啸着，旭日东升，天色一点点亮堂起来，映衬着寺庙火红的墙壁，是血的颜色。

“你该知，这一脉是飞花最后的退路，若暴露，她的心血将全然付之东流。而你，和你在乎的那些人，也难全身而退了。”

长乐转过身，她的身影面容镀上一层金光。

“万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难定终局，长乐只求当下尽人事，至于那天命如何……”她笑道，“若老天真的有眼，也该教一切真相大白。”

无花未再言其他，她从怀中掏出半枚玉佩，交付到她手上：“去吧，我不日便写信过去，届时你拿着信物便能调遣，只是飞花只认你，旁人是不可能调动，纵使你想要借力给季氏，一切命令必须由你亲自下达。”

那玉佩是半枚镂空，像是飞鸟虫蛾，又似半开梨花。

“多谢大师。”

无花看着窗外，感慨道：“当年见你时，你还是个孩童，跟你身边这个娃娃一般年岁，她也是如此来寻我，匆匆数十载，光阴流转，故人却已不再……长乐，我心知劝不动你，但是希望你不要忘记，临行前她留于你的那封信。故人遗愿，你当铭记。”

那封信。

长乐声音颤动：“不敢忘却。”

无花朝她一挥手：“去吧，想来人已经到了。”

长乐再拜，朝她行了个大礼，带着小福向外走去。

无花看着她们离去的身影，那翩跹的落叶仿佛斗转十年光阴，依稀得见旧人容颜。

“阿无，若你泉下有知，也教她得偿所愿罢……”

大殿中，俯首佛像下，站立着一位女子，她负手而立，正端详着那金像。

“赵庄主。”

赵月如闻声未动，只看着佛像，轻声道：“我许久未至此处，一切如旧啊……”

长乐走到她身边：“岁月匆匆，不知道故人旧事，庄主还记得几分？”

赵月如转过头望向她，那双眼睛似有光华闪动：“我不似姑娘这般，赔上身家性命也不肯罢休，人活着，总是要向前看的，不是吗？”

长乐嗤笑一声，从袖中将方才所得的玉佩扔到她怀里。

“你应当认得此物，凭它，你可以调动飞花最核心的力量。”

赵月如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往事渐渐浮上心头。

——“等以后，我要将这些无家可归，无处可去的人们都汇聚到一起，组建一支厉害的帮派，我们一起努力，将这个帮派做大做强，到时候就再也没有人敢欺负她们，然后我们去救更多需要帮助的人……”

“东西已经给你，望你信守承诺，当年之事，烦请一字不落告知于我。”

赵月如笑了：“姑娘如此信我，我必知无不言。”

“从何说起呢……”她感慨道，“在将你调离长安城去往边塞查火器一事时，她的计划应该就已经开始了。”

长乐蹙眉：“她的计划？”

“是啊，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知道，若我季氏一族真的私自生产火器进行交易，武帝这天下早该更名换姓了，这么多年来我季氏一族，上对江山社稷，下对黎明百姓，未曾有过半分不敬之举！你虽聪慧，但却不肯怀疑她半分。”

“阿无……她入了宫，她的心被帝王之术所圈禁。我知圣上疑心，明里暗里想借她之手动用飞花的力量坐实这火器之事，那夜她从宫中逃出来寻我，便是提前告知我此事，真正贩卖火器的另有他人，她将名单交付于我，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情急之下将名单掷于湖底，眼睁睁看着她被带回宫中，再之后便是听闻她被册封皇后，还有了孩子。”

“有了孩子，便很难脱身了……我后来去找过那名单，一直未有所获，一开始我以为名单已被皇上的人找回，上面却没有动作，一直到边关战事再起，她将你送去边塞，我便知这朝中要有大事发生。”

“那年，天不假人，战火正烧得猛，江南突发了旱灾，国库里的银子都拿去打仗了，发不出赈灾的银两与物品。时间一拖，死的人多了，瘟疫也跟着起来。当地的百姓以为是圣上不知灾情，从江南一路向北逃亡，到长安城后却发现这里的达官贵人依旧过着奢靡的生活，当即两方发生了冲突，死了好些灾民，事情闹得大了，圣上却从轻发落。”

“应该也是从那时起，阿无便有了计划，她将飞花力量尽数调出，去救助那些灾民。原本胶着的战况陡然破了平衡，当时战况传回朝，因情报有误，我军一站伤亡数十万将士，朝中对此争议不断。”她说着蓦地一笑，“一边是保家卫国的将士，一边是芸芸百姓，我还真不知这命，谁贵谁贱。”

长乐听得怔然，她轻声道：“不过都是奏折上的一个数字罢了。”

赵月如继续道：“一直到战争胜利，边塞不再犯，朝内也风调雨顺，她知道自己走不了了，飞花是她一手组建的，放虎归山的道理，圣上早已熟知，所以他用所谓的爱情令她心甘情愿归顺。只是……”

长乐接过她的话：“只是，人总有看清的时候，看清那真心假意各掺几分。”

赵月如笑了声：“她看清了，她选择了她以为最好的结局。”

“什么意思？”

赵月如直视着她的双眼：“正如你怎么都查不到破绽的那样，她的性命，是她自己选的结束。”

长乐如遭雷劈，她失声喊道：“这不可能！”

赵月如深吸了一口气：“她计划将你送走，将飞花的势力四分五裂，就是希望这支力量不再被皇家所忌惮，所觊觎，她在你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你手里的这一支便永无可能归顺于皇室，包括她的孩子，当年她托信于我，想让我将孩子带离皇宫，就是不希望飞花旧部将寄希望于新主。那一日，我和逸璟拼了命将孩子带出，却不曾想她已心存死志，她死后，原先的旧部自然溃散，纷纷辞官隐匿于江湖之中。”

长乐身子颤了两颤，几乎要昏倒，小福搀住她：“长乐姐姐……”

“我……我没事。”她不敢相信：“你此话可有何凭据！”

赵月如摊开掌心，那半枚玉牌静静躺着：“你既已得了这最核心的力量，找他们一一确认，便知我此言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