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二号山道停了一次。
雨后山雾未散,连续下坡的弯道像被水浸过的长蛇,盘在林间。断开的护栏已被临时围起,路面冲刷得发亮,泥水沿着车辙往下淌。
谢执妄站在护栏旁,低头看了一会儿。
车轮偏移的位置,护栏断裂的角度,山路尽头被雾遮住的急弯,都在无声说明一件事。
这里是想让人死的地方。
周临没有再重复车检结果,只递来一张标注好的现场图。
谢执妄扫了一眼,收起。
“走吧。”
周临一怔:“不再看了?”
“有人来得比我们更早。”
谢执妄转身上车。
烬绯却没有立刻动。
她站在护栏断口旁,望着雾下那一截陡坡。山风吹动她暗红的衣角,雨气掠过时,像绕开了一点。
她回头看谢执妄。
这个人昨夜从这里死里逃生。
她弯身上车。
车队继续往山南驶去。
康复中心在半山腰。
白色楼体从松林间露出来,玻璃外墙映着雨后天光,草坪修剪得整齐,入口处的宣传牌上写着一行暗银色字:
尊重生命,守护尊严。
谢执妄下车时,看了那行字一眼。
周临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种地方最擅长把话写得好看。
至于话底下埋着什么,要进门才知道。
康复中心负责人已经带人等在主楼前。
负责人姓秦,四十出头,白色工作服外套着深色西装,面容清瘦,眼下有熬夜后的青色。他看见谢执妄额角的纱布,目光停了一瞬,又立刻低下去。
“谢总。”
谢执妄颔首。
“秦主任。”
秦主任语气恭敬:“昨夜听说您遇险,中心上下都很担心。山路刚通,您其实不必亲自过来。”
谢执妄道:“昨夜B 区触发过内部管控,我来调资料。”
秦主任笑意不变:“报告已经备好。”
“我要原始资料。”
空气安静了一瞬。
秦主任仍旧笑着:“原始资料涉及医疗合规和家属**,调阅需要一点流程。”
谢执妄看着他。
“那就让流程现在开始。”
秦主任后背微紧。
“是。”
谢执妄没有再与他寒暄,抬步入内。
烬绯走在他身侧。
大厅很亮。
墙面干净,地面光滑,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尽头经过,轮子几乎没有声音。
一切都被整理得很好。
但被压回喉咙里的哭声,会留在墙角。
人在极度惊惧时攥紧过的手,会在空气里留下皱痕。
还有一种东西更明显。
冷硬,单薄,不像活人的**。
烬绯抬了抬眼。
这楼里有很多。
周临临时接管了一间会议室。
秦主任很快送来第一份报告。
封面干净,装订整齐。
B区夜间设备异常,个别护理人员操作失误,病人家属受刺激后情绪失控。病人赵廷栋无自主意识恢复,无有效自主活动记录。
谢执妄翻完,合上。
“这不是原始资料。”
秦主任道:“谢总,这是昨夜值班团队提交的正式说明。”
“我不要说明。”
秦主任没有立刻接话。
谢执妄抬眼:“监控。”
信息科主管忙接上电脑。
屏幕亮起。
B区走廊出现在画面里。白灯,长廊,病房门紧闭。护士推车经过,值班人员低头记录,一切正常得近乎乏味。
二十二点四十九分,画面忽然卡住。
再恢复时,走廊里多了两名护士,正往B-17方向跑。
谢执妄看着那串二十二点四十九分,没有立刻开口。
周临截给他的缓存,是凌晨之后的东西。
可康复中心交出来的画面,却停在前一晚十点多。
他看了周临一眼。
周临会意,没有打草惊蛇,只稍稍施压:“少了八分钟。”
信息科主管低声解释:“昨夜山里线路不稳,监控有过短暂丢帧。”
周临看他一眼:“只丢这里?”
对方脸色发白。
谢执妄道:“门禁。”
门禁记录被调出。
B-17病房在二十二点四十七分有护士刷卡进入,二十二点五十五分有护理组长刷卡进入。
除此之外,没有异常。
若是事后慌乱遮掩,总会留下仓促的裂缝。时间对不上,人员对不上,权限流转对不上,至少会有一处因急躁而露出破绽。
可眼前这套记录不同。
它像早就准备好了一张网。
监控、门禁、护理记录、维修单、家属安抚记录,彼此牵连,互相证明。只要查得不够深,任何人都会得到同一个结论——昨夜只是一次普通设备异常。
不愧是谢氏。
谢执妄看着屏幕。
“赵廷栋怎么离开病房?”
秦主任开口:“目前不能证明病人离开过病房。昨夜现场混乱,护理人员和家属都有可能误判。”
烬绯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坐在谢执妄右侧,手指漫不经心地搭在桌面上。那份报告就放在她面前,她从头到尾没有翻过一页。
秦主任这才正眼看她。
“这位小姐是?”
谢执妄道:“我的客人。”
秦主任谨慎道:“既然是谢总的客人,自然可以旁听。只是这里涉及医疗资料,恐怕……”
“你很吵。”烬绯道。
秦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他自己停下。
而是喉咙像忽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所有话都被压回去。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烬绯垂眼看着那份报告,神色冷淡。
“你们写了这么多字,连一句真的都没有。”
她抬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敲。
报告最上方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翻开,又一页页停住。
每一处被修饰过的时间,每一处含糊掉的主语,每一处刻意避开的动词,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拎出来,纸面微微起皱。
秦主任脸色惨白。
谢执妄看着那一页页翻动的纸,没有阻止。
烬绯没有在替他查证。
她只是觉得这些谎话碍眼。
像看见一张干净白布上爬满虫子,于是随手掀了一角。
片刻后,谢执妄道:“他还要回答问题。”
烬绯想了想。
“也对。”
秦主任猛地吸进一口气,声音终于回到喉间。他后退半步,额角冷汗落下。
谢执妄语气平稳:“秦主任,重新说。”
秦主任再开口时,恭敬里多了一点难以遮掩的惧意。
“昨夜B区确实发生过异常。只是具体情况还在核实,部分资料暂时无法调取。”
谢执妄道:“无法调取,还是不能给我?”
秦主任闭了闭眼。
“谢总,B区部分权限不完全在中心。”
周临抬眼。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解释都更有价值。
谢执妄没有继续逼问。
“去B区。”
秦主任迟疑:“那边是限制区。”
烬绯站起身。
她没有看秦主任,只看向走廊深处。
“我闻到了。”
秦主任不明白她闻到了什么,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谢执妄起身。
“带路。”
B区在主楼后侧。
两道门禁之后,灯光明显更冷。走廊尽头是B-17,门上的观察窗已经换新,门边地面清理得很干净,连昨夜挣扎过的痕迹都看不见。
太干净了。
谢执妄扫过门缝、墙角、监控的位置。
“谁清理的?”
秦主任道:“后勤组。”
“名单。”
“十分钟内给您。”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稍后。
烬绯推门进去。
谢执妄看向空病床。
“人呢?”
秦主任停了一下。
“赵廷栋昨夜情况不稳定,已经转入特殊保存区。”
“保存区?”
“按流程,应当进入遗体处置阶段。”秦主任道,“只是家属情绪尚未稳定,手续还没有完全走完,所以暂时封存在B区冷室。”
床单新换,仪器重置,氧气管线收得整齐。生命监测仪关闭着,屏幕黑沉,像一只被迫闭上的眼。
烬绯站在床边。
她不关心设备,也不关心病历夹。
那些在人类眼里重要的东西,对她来说太迟钝。
她垂下眼,指尖点在床栏上。
病房里的灯暗了一瞬。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她从床栏、地缝、白墙和空气里一点点拈了出来。
一缕灰白色的雾,细得像快断的线。
普通人看不见。
谢执妄也看不见。
但他看见秦主任和两名护士同时打了个寒颤。
烬绯看着那缕雾。
很冷。~~
正常人濒死时想活,那**再丑陋,也有热气。会挣扎,会哭喊,会带着血肉本能。
这里的东西不一样。
它被剥过,被洗过,被掐掉了所有多余的部分。
不想痛,不想爱,不想记得谁。
只是不肯死。
烬绯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真难看。”
谢执妄看向她。
“是什么?”
烬绯指尖微收。
那缕灰白雾气在她手里轻轻抽搐,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虫。
“很多不肯死的念头,被关在白灯下面。”
她抬眼,看向门外长廊。
“药品库有。器官保存室有。这里最多。”
秦主任听不懂,却听得后颈发冷。
谢执妄道:“不是赵廷栋一个人?”
“不是。”
“这些东西来自病人?”
“有些是。”烬绯看着指尖那缕雾,“有些不是。”
她忽然松开手。
灰白雾气没有散,而是被钉在半空,扭曲了一下。
烬绯看着它,眼中绯色极淡地掠过。
“我若顺着它找,可以把碰过它的人一个个拽出来。”
她说得平淡。
像在说可以从水里捞几尾鱼。
谢执妄却知道,她是真的能。
也许只要她愿意,这座白楼里所有参与遮掩的人都会在同一瞬间被拖到她面前。没有流程,没有审讯,没有抵赖余地。
当然,也不会有人类意义上的证据。
谢执妄道:“能留住它吗?”
烬绯偏头看他。
“你想要它做证据。”
“是。”
“它会跑。”
“你能让它跑不了。”
烬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近乎危险。
“你倒是越来越会用我。”
谢执妄神色不变:“我在求你。”
“求?”
她似乎觉得这个字很新鲜。
“你拿什么求?”
谢执妄道:“我自己。”
烬绯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诚实是否值得宽容。
片刻后,她收拢指尖。
那缕灰白雾气骤然缩成一点,像被封进无形的琥珀里。她指尖一抬,那东西便消失了。
“先欠着。”
谢执妄道:“好。”
这一个字落得很稳。
没有追问欠什么,也没有讨价还价。
秦主任已经站不稳了。
谢执妄转身看他。
“赵廷栋的原始病历。”
秦主任声音发紧:“我马上让人调。”
“现在。”
信息科主管很快带着电脑和权限卡赶来。
页面一层层打开。
赵廷栋。
B-17。
持续昏迷。
脑损伤评估。
特殊观察标记。
再往下,是原始病历附件。
信息科主管点击打开。
屏幕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权限不足。】
周临道:“换主管权限。”
秦主任亲自刷卡。
屏幕仍旧弹出同一行红色提示。
【权限不足。】
“这不可能。”秦主任脸色发白,“B区病历最高权限在我这里。”
周临正要开口,烬绯忽然抬眼。
她看向屏幕,只说了两个字
“打开。”
屏幕上的红色提示停住。
下一瞬,系统页面开始自行跳转。权限验证、后台路径、隐藏索引、锁定记录,一层一层无声展开。信息科主管的手还僵在键盘上,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
没有人碰电脑。
那台电脑却像忽然听懂了命令,乖顺地把藏起来的东西一项项摊开。
秦主任后退半步。
“这、这是什么……”
烬绯没有看他。
她淡淡道:“闭嘴。”
秦主任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听话,而是因为那两个字落下之后,他像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眼神短暂空白,连方才的惊恐都被抹平了一层。
周临也怔了一瞬。
谢执妄看向烬绯。
烬绯神色平静:“他们记不住。”
她说得很随意。
所谓保密、流程、权限、证据链,是人类用来应对人类的东西。对她而言,旁人的记忆也只是可以翻动、可以擦去、可以留下空白的一页纸。
谢执妄沉默片刻,道:“不要抹周临。”
烬绯看了他一眼。
“他有用?”
“他可信。”
烬绯想了想,像是在分辨这两个词之间的差别。
片刻后,她道:“那留着。”
周临后背微微发凉。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避开了什么,却清楚地意识到,谢执妄身边这位“寺中暂住的客人”,远不只是身份神秘。
屏幕还在继续展开。
一行红色锁定信息浮现出来。
【原始病历已锁定。】
【锁定来源:谢氏总部专线。】
【锁定时间:昨夜二十三点二十六分。】
谢执妄看着那行时间。
昨夜二十三点二十六分。
正好在他的车祸之后。
病房里很静。
秦主任和信息科主管站在一旁,眼神茫然,像看见了什么,又被人从脑中抽走了最关键的一截。他们觉得自己害怕,却已经想不起为何害怕。
烬绯看着屏幕,轻轻皱了一下眉。
“还藏了一层。”
信息科主管下意识问:“什么?”
问完,他又茫然地闭了嘴,像连自己的疑问也忘了。
烬绯对屏幕道:“吐出来。”
电脑发出极轻的一声嗡鸣。
一个没有命名的加密文件夹出现在屏幕底部。
文件夹自行展开。
里面只有一份记录。
【归息计划·观察对象B-17原始档】
谢执妄看着那四个字。
归息计划。
烬绯站在空床边,眼底有一点极淡的兴味。
她像终于从一堆洁白、体面、拙劣的遮掩底下,看见了一只还活着的虫子。
谢总:我要证据。
烬绯:行,让它自己出来。
系统:?
我们女主宝宝不是黑客,她能直接让万物听话。
别人查档案:输密码、走权限、找后门。
烬绯查档案:出来。
好乖的系统,好懂事的隐藏文件。
谢执妄真的很适合跟烬绯搭档。一个能掀桌,一个会留案底。两个人目前还没谈恋爱,但已经有一种“你负责不讲道理,我负责把不讲道理变成证据链”的默契了。
副本正式开启,归息计划终于露头。
大家坐稳,后面要开始挖谢家的地板了。喜欢的读者宝贝,可以点点收藏、撒撒花、留个爪印嘛!收藏对作者真的很重要,评论也会让作者原地复活写下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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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楼藏残息,旧档掩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