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鸿河底,珀塔尖。”
这是一句在夷门当地流传甚广的民谣。
夷门地处大梁国西北部的云州,北边一百八十里是大梁国西北第一大关“拒戎关”,以东四十里是直通大梁国陪都兰封的云封驿道,以南二十五里是横贯大梁国东西的鸿河。
因其通东西、守南北,夷门也是大梁国的西北军事重镇。
夷门以南的鸿河发源于西部的额赫雪山,途径宁古瀚海奔流而下,来到夷门后地势开阔,水流平缓,河水携带的大量泥沙便慢慢堆积,日积月累,河床越抬越高,成了一条地上“悬河”。当地人都说:“鸿河的河底有珀塔尖那么高。”
而珀塔,是矗立在夷门的一座八角十三层琉璃古塔。
它历经洪水、地震、战火,屹立千年而不倒。传说珀塔是天宫战神的法器。很久很久以前,鸿河河底有条蛟精祸乱百姓,战神得知后便下凡将蛟精收服并用手中法器镇压在此处。
不知是哪一年,夷门刮起了一阵狂风,刮得是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连石磨盘都被吹了起来,这阵风过后,当地人惊奇地发现珀塔完好无损,连檐角上挂的铃铛都没有掉。于是老百姓们更加相信,珀塔是有神灵庇佑,他们围着珀塔修了一座寺庙,名为“开宝寺”,从此开宝寺香火鼎盛,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第一章
六月初八,开宝寺。
吴青蛾卷着衣袖,翘着二郎腿,坐在开宝寺的厢房里吃西瓜,“噗噗”往外吐着西瓜子。坐在她对面的吴竞左手拿着剪刀,“咔咔”剪着手指甲。
“诶诶,离远点,你指甲别落我瓜上。”吴青蛾边说边抬起一只手护着桌上的西瓜。
吴竞往一旁歪了歪身子,用大拇指抹了抹刚剪好的指甲尖,叹了口气:“我这指甲怎么长得这么快,刚剪没几天就又冒了头。”
“心闲长头发,人闲长指甲,我看你就是闲的。”吴青蛾啃下手中最后一口红色的瓜瓤,顺手把瓜皮扔进桌底下的渣斗里,擦了擦嘴,“正好,等会儿钱县令来了问问他还有哪块儿麦田没收干净,你再发挥发挥余热。”
“你别跟我提他!”吴竞听了“啪”一下把剪刀拍在桌上,嗓门儿立刻高了起来,“提了就来气!咱们是奉大将军之令来收麦,又不是奉他钱守德的令!你看他那颐指气使的样儿,一会儿说咱们来早了,一会儿说麦收得慢了,还说我割了人家留种的麦子……”
吴青蛾拿过放在桌上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西瓜汁,等他抱怨完了悠悠开口道:“钱守德是夷门县令,掌管地方政务,指导一方农事,我们来收麦子,自然要听他的,况且,”她顿了顿,“你的确收了人家留种的麦子。”
提起这个,吴竞蔫儿了下来,他挠挠头:“我哪知道那是要留种的,那片麦子长得那么好,又没个什么记号,我就想快点收完好向大将军交差……”
说起那些麦子,吴青蛾也有些头疼。她奉父亲之命带青羽卫来夷门抢收夏粮。因大梁国高祖曾有诏令,镇守西北的吴家军可享西北二十八城田赋。所以,他们这次既是帮忙收麦,也是来收军粮的。
为了早日收齐粮饷,吴青蛾下令:收麦最快的小队,每人赏银十两。结果各队士兵比拼上了头,吴竞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最后就出了这么个乱子。
等发现的时候,那些麦子早就送到了麦场。县令钱守德找自己来告状的时候,那哭得叫一个如丧考妣,下巴上的小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地:“吴将军啊!您手底下那个副将吴竞,他不听指挥,我行我素就罢了!可他把农户的麦种也给收了,这来年春播,让农户拿什么种田?虽说麦种能买,可这百姓手里本就没几个钱,哪还有闲钱去买麦种啊!没了收成,这让百姓可怎么活啊!”
吴青蛾被他哭得一个头两个大,偏偏惹事的还在旁边小声嘟嚷:“把麦子收了又不是扔了,大不了多分他们几担粮食嘛……”
吴青蛾回头狠狠瞪了吴竞一眼,转过头对钱守德抱了抱拳:“钱县令,这次是我的手下贪功冒进做错了事,向您和农户们陪个不是,农户们麦种的损失,我按照市价赔偿。”
钱守德听了这话蓦地止住了哭腔,抬手抹了抹眼角,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竟露出个笑脸来:“吴将军客气了,您亲率青羽卫来夷门帮着抢收夏粮,这夷门的百姓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呐!只是有那么极个别人啊——”
钱守德拉着长腔瞟了一眼吴竞:“差点把这好事变成坏事喽——”
“你!”
“至于这个赔偿嘛,下官算了算,”钱守德笑眯眯伸出一个手指头,“约莫要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吴竞听了瞪大了眼睛:“啥麦种要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钱守德摆摆手一副精打细算的模样:“话可不能这么说,吴副将你没种过田是不知道,这买来的麦种哪有自家留的麦种好,不是有句老话儿嘛,买种百斤不如留种一斤。”
“再说,这些被割了的都是穗大粒满的好麦子,来年种到田里,肯定有个好收成。这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这么算下来,农户们的损失可不是一星半点啊!”
“我看你是不怀好意!强词夺理!”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吴青蛾赶紧应了下来,等今年的夏粮收割完再一起清算。
“那个钱守德就是看你好欺负,狮子大开口。一百两银子!能落到农户手里几个钱?肯定都落到他的腰包里了,”吴竞不服气道,“等粮食的事儿办妥,我带几个弟兄盯着他,到了僻静地儿,套上麻袋闷几棍子,看他还老实不老实。”
吴青蛾:“……”
她还想说什么就看见周蝉从门外走进来。
“小将军,青鸟来报。”
吴青蛾接过她手上的信筒,又递给她一块西瓜,擦干净手才从信筒中倒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
六月初四,乌丸五百人南下狼山。
吴青蛾一眼扫完递给吴竞,他看着纸条上的内容皱了皱眉头:“乌丸人南下?”
乌丸,是拒戎关以北巴彦草原上的一支游牧部落,虽部众不过万人,但人人皆兵,民风彪悍,每年的秋末到春初,时常骚扰侵略大梁的边境城镇,抢夺粮食、财物和女人。
不过,现在正是北方草原水丰草美之时,乌丸人不赶着他们的牛羊去北面的草场反而南下……
吴青蛾略微思索,食指轻扣几下桌面,随即转身走到厢房西北角的架子旁,取下一个上了锁的红漆皮匣子,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钥匙将锁打开,拿出一张地形图。
吴竞和周蝉见状,赶紧把桌上的西瓜收拾干净。吴青蛾把地图铺在桌上道:“现在夏粮丰收在望,各地收割完的粮食还未运到东、西大仓。如果你是乌丸人,现在南下最有可能做什么?”
“你是说,”吴竞一下子明白过来,“他们是来抢粮的!”
“不错。”吴青蛾指了指地形图上几座靠近狼山的城镇道,“他们只有五百人,若是来抢粮必然轻装简行,翻过山后不会走远,这几处很可能有他们的目标。”
吴竞看着地形图,手指一处城池道:“不可能是顺义,屈将军的一万人马常驻在那里,乌丸人不会上赶着送死。”
“云田和金安城高池深,也不太可能。”周蝉接着道。
那便只剩朔原和凤城了。
“朔原……”吴竞摸着下巴道,“怎么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吴青蛾想了片刻,猛一拍手:“想起来了!上个月下暴雨,军报上说有的地方的城墙被冲塌了一段,正是朔原。现在农忙时节人手不足,城墙怕是还未修好。”
周蝉在一旁算了算时间:“若如小将军所料,以乌丸人的脚力,现在快要翻过狼山了。”
也就是说,快则三日,慢则五日,乌丸人就能抵达朔原城下。
吴竞“唰”站起身,跃跃欲试:“我这就召集人马,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等等!”
吴青蛾赶忙拦住他。
“这次乌丸人来,说不定是我们的机会……”
“啥机会?”吴竞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还未等她细说,突然,脑海中传来一声响亮的哀嚎:
“你又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