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海城好热。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到一座崭新地方的首感。
暑日是最令人烦躁的季节,至少在明樾眼里是,海大新生开学第二天就面临军训,晴空万里没有一丝阴暗的迹象。
军姿“罚站”结束,她躲在树荫下乘凉,背后是绑着的低马尾,有些厚重,无精打采耷拉着。
夏日白天长得度日如年,坐了小会,一群教练商量着温度过高,早点解散,晚上再训。
同寝室的李瑞知是个热情活泼的姑娘,第一天就拉着宿舍六人加微信拉群,看着明樾看似孤孤单单坐着,就主动拉起她去食堂。明樾不善人际交往,有这样一个可以拉近距离的机会即便不饿也无法拒绝。
人群拥挤,直往一个方向去,李瑞知拉着不松手: “听五组教练说,晚上要玩游戏,吃饱好干活嘛。”
听到玩游戏,明樾心中一咯噔。又是传花接鼓之类的,完了就是唱歌跳舞,明樾觉得这样还不如训练,起码不会丢脸。
食堂人多得倒胃口,但不影响劳累一下午的李瑞知大开吃戒,明樾端着汉堡套餐回座上时,她一手肉夹馍一手麻辣烫。
“快坐快坐,还有一个半小时就要集合了。”李瑞知招呼她。
将托盘放桌子上,递了张放她旁边: “还有一个半小时你吃慢点。”
李瑞知擦了擦嘴,看向她盘中汉堡可乐:“你就吃这个啊。”
“晚上没胃口。”她没胃口好几天了,从开学前就焦虑睡不着,开学了心里只有四个字“我要回家”。
李瑞知歪着头打量, “你看起来就不爱吃饭,这么瘦。”
明樾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回应: “你也很瘦啊。”声音清淡的陈述事实。
她立刻摆手,筷子在空中划了个小弧线:“我这是脾胃不好吸收。”说着夹起一块午餐肉,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又补了一句,“但我不耽误吃。”
明樾低头看了眼手机,她想戴上耳机,但对方喋喋不休说话,现在戴有些不好,只能作罢。
在走去操场时,才有机会戴上。
路上乌泱泱,绿色一片。
还有半个小时集合,宿舍里操场有点距离,大多人没选择回宿舍而是在操场等待。
天逐渐暗了,路灯按时点亮。
“明樾坐着吧,一会集合就不需要再跑老远了。”
明樾跟着坐下,晚风缓缓吹过,耳边音乐带动情绪,心里闷闷的。
“同学你好。”一个女声从旁由远及近,到两人面前。“我是十七届的,可以进一下群吗?这里是海大新生群,或许对你们有帮助。”
上个大学什么还没学到,就加了无数群。
“谢谢,但我们加过新生群了。”明樾婉拒,对方直接开口:“专业新生群和这个不一样啦,这个包含所有专业。”
废话不想多说,加一下无弊利,两人拿手机扫了下,学姐才离开。
“现在我微信里有‘海大闲置物品交易所’‘海大二手物品群’‘校园墙’等等,各种群”
“me too.”
明樾将群聊与其他的折叠在一起。
教练卡点来到操场,点完名让所有人围成一个大圈,明樾心里精疲力尽但窝窝囊囊不敢“违抗”。
不出所料的集体活动,不出所料的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规则不用多说了吧。”教练是男的,训练这些天堪称兢兢业业,毫不留情,他举着水杯在圈子中间:“这个水杯,传到谁,表演一个节目,唱歌跳舞什么的都行。”
说完,一众人高兴的附和,明樾在其中深深叹了口气,只祈祷不要倒霉到自己身上。
“挑一个上来到时候说‘停’。”他环视一圈,“二队班长吧,上来。”
男生本来还在和自己教练说话,听到叫自己,便走近圈子内。
明樾带着眼镜,看得清楚,这人很显眼,无论是队列中,还是白色灯光下。
军训服在他身上格外挺括,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他站在圈子中央,路灯从侧后方打过来,勾出半张脸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
光线不够亮,刚好让他的神情显得更淡。眼睛垂着,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等再抬起来时,目光从人群上方掠过,不偏不倚落到明樾身上,她有些尴尬收回目光,后又觉得多此一举。但这时他已经闭上眼,水瓶在众人手上转递。
明樾紧张观察,瓶子如烫手山芋一样被丢来丢去,到她手上时她丢走,一口气重重落下。
还好,还好。
…
哨声乍响。
“停。”
众人眼神落到手中有水瓶的人身上,那人感叹一句后站起身,在队伍中扎眼,像一截青竹从低矮的灌木丛里拔地而起,肩宽腿长,所有人的目光跟着往上抬,他浑然不觉。
李瑞知从刚才眼神就放光,现在更是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哇塞,学校这么多帅哥,真没来错啊。”
被挑中的男生站在二队班长身边,形成风景线。
“大家好,我叫陈易新,是23届海大新生,我是计算机专业的。我表演个…”他顿了顿,咬唇思考要表演什么。
“表演个…对了。”陈易新突发奇想,朝人群抬手,他室友默契地扔上来个绳子:“我给大伙表演个跳绳,我小学得过跳绳冠军来着。”
“不下两百个,瞧着啊。”他又向站在一旁的二连班长提醒数数。
嘴角挑着笑,话音没落,绳子已经甩起来。
双脚点地,一下一下,快而轻,像石子打水漂,军训服的衣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露出一截腰线的弧度,旁边的人开始数数,声音越来越大,他跳得更来劲了,甚至故意加了几个花样,双脚换单脚,又换成交叉手,绳子在头顶甩出呼呼的风声。
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汗湿的额头。碎发贴在眉骨上,喘着气,嘴角还挂着笑。
“一百九十九——两百!!!”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猛地收住脚,绳子在手里打了个旋儿,停下来,整个人弓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周围人热闹的捧场,他朋友冲上去拍他后背,有人递水壶,还有人举着手机凑到他脸前:“说两句!说两句!”
他直起腰,把额前的碎发往后一撸,露出汗湿的额头,笑起来。
“我牛B不?”
其余人齐声回答。
下一轮击鼓传花,大部分人都已经上头,沉浸在大学青春的热烈中。
水瓶在每个人的手中传递,这种情形在上学这几年中经历过无数次…
体育课追逐游戏、丢手绢、瞎子摸鱼、抢凳子…还有,没等她回忆结束。
下一秒,噩梦降临。
当水瓶落在她身上那刻,清脆的男声紧接着哨声响起。
“停。”
李瑞知笑着拍她,说着是你欸。
明樾硬生生挤出笑强装冷静,摘掉眼镜走到圈子中间。
还有就是,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十八届新生明樾,我是心理学专业。”风过,两颊的发丝被带动,灯光从头顶压下来,勾出眉骨和鼻梁的轮廓,骨相是好的,下颌线干净,颧骨的位置刚刚好,经得起打光。只是眉眼淡淡的,内双,眼皮薄薄的,垂下去的时候看不出什么情绪,抬起来才露出一道浅浅的褶。
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天太刻意,看地太怂,看人群又怕跟谁对上,最后只好平视前方,盯着空气里的某一点,表情绷着,绷得有点紧,嘴唇抿了抿,又松开。
手上拿着手机,她在想要表演什么,说实话她没才艺,小时面临这种局面还能选择朗诵,但现在还朗诵,多少有点傻。
“快点儿快点儿~”有人起哄。
捏着手机的指尖发白,她想起可以表演什么了,明樾抬起手机,随便找了个朗朗上口的,整个对口型假唱,她还专门找了个人气少的翻唱版。
“我表演唱歌。”她深呼了口气,“夏天的风。”
打开手机连上音响蓝牙。
明樾握着话筒,连上蓝牙,在前奏结束时她张嘴对口型。
“温柔懒懒的海风吹到高高的山峰。
温的风,山的风,吹成我山风,
为什么你不在,问山风你会回来。”
陈易新那边热闹得很。他刚回到座位,就被几个朋友按住:“跳一个跳一个!刚才不是吹牛说你小学跳绳冠军吗!”
他笑着骂了句什么,还是拎过旁边人的跳绳。
“几个?”
“一百个!”
“滚。”
他甩了甩绳子,活动了一下脚踝。绳子甩起来,脚尖点地,一下,两下,三下。
他跳得快,动作又轻又利落,绳子在夜色里甩出呼呼的风声。旁边的人开始数数:“七、八、九、十——”
数到十五的时候,他忽然笑了,走神往唱歌那边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脚下绊住了。
绳子缠上脚踝,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旁边的人来不及捞,他自己也来不及稳住,直直地朝前冲出去两步。
明樾的歌声断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黑影撞过来,接着胸口一沉,腰被什么东西箍住,整个人往后倒,在倒地时还枕到了软软的东西。
操场上的起哄声、笑声、口哨声全停了一秒。
然后炸开。
陈易新跪在地上,脸埋在她腰侧,两只手还下意识地抱着她的腰,他的脸烫得能煎鸡蛋,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音乐还在继续。
“夏天的风,我永远记得,
清清楚楚的说你爱我,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
明樾也脸红了,这不就代表她假唱败露了吗,丢脸啊。
“对不起,抱歉,我这就起来。”绳子以令人困惑的方式捆在他身上,他只好慢慢移动膝盖从明樾身上下去,还不小心肘到她,刚要直起身的明樾又朝后倒下,软软的,不是地面。
她愣了一秒,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唔!”
是人的声音。
她这才想起,原本身边站着谁,二连班长,她猛地站起身不敢看他,忙低头道歉。
洛珩本来就看到她快要倒下,条件反射想要扶,结果小瞧了陈易新,就这样倒地,被明樾压着腿,他不自然的脸红。
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三人叠叠乐,陈易新压着明樾,明樾压着洛珩,陈易新跳着站起来蛄蛹身体,明樾低头一个劲道歉,洛珩扶额,耳尖红得滴血,像三颗苹果。
“我的妈呀!”
有人第一个叫出声来,紧接着笑声像炸开的锅。
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幽幽地来了一句:“可以可以,社死到这种地步,我也是直接跳了好吧。”
明樾恨不得原地去世,转头看见旁边的“蛄蛹者”,她忽然有一股冲动,拳头捏了捏,又松开,深呼吸。
不行,太丢人了,太丢人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她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这个人还在那蛄蛹。
她眼神锁定在一眼就能发现的上面,手抓住绳子的一头,用力一抽。
陈易新整个人像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一圈,绳子哗啦啦落下来,他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倒,最后稳住身形,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站在那喘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她站在那,手里还攥着那根绳子,呼吸有点急,碎发黏在额头上,脸颊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红了一片。
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勾出她细瘦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
心跳漏了半拍。
她——
“我真是谢谢你了。”
明樾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头也不回。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看,都在交头接耳。
“这边这边!拍清楚点!”
“他们仨以后怎么见面啊哈哈哈哈。”
话音刚落,周围爆发出一阵尖叫和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