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未破,空山浸着沉沉雾色。
望乐独赴灰鸦所居岩洞。洞底余炭未烬,暗红星火幽幽明灭,烘得一室微凉暖意。
灰鸦素来醒得极早。
他静坐火堆之侧,一柄短剑横置膝头,手中攥着一块粗布,正从剑脊的一端缓缓推到另一端。直至洞口那道熟稔身影落进火光边缘,他才抬目,看望乐缓步走近,手里攥着一个钱袋子。
踏入灰鸦的洞穴领地,望乐也盘膝落坐于火堆旁,她缓声开口:“这些时日,我在寨中读了些书,才知猎魔人无国界,有着相同的信条——猎魔人行走于黑暗,不祈求黎明。”
世人盼天光破晓、神明庇佑、盛世安澜。猎魔人独行于黑暗险境,与畸变魔物战斗,不信神佛庇佑,不倚王权安稳,唯凭掌中刀剑安身立命。一身杀伐,满身伤痕,从不奢望俗世寻常的平凡安宁。
望乐眼底掩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眸光却清亮如刃:“灰鸦大人,我认为世间并无妖魔。”
灰鸦看着她,黑眸沉敛无波。
“南闵妖兽源于雾区,卡帕凶物生于诅咒之地。”她声线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认为它们并非妖魔,是自然环境的造物,皆因辐射……某些因素造成的生物变异。”
话音微顿,她眼底掠过冷冽锋芒:“比起妖魔,我更恨卡帕的神明。魏随便的仇,我必须报。”
灰鸦未语,唯眸光变得犀利。
“我将会出寨,去最近的庙宇。”望乐笑了一下,将手中的钱袋子推了过去,语气郑重,“灰鸦大人,这一次我希望你跟我同去。这二百五十钱,是赏金。”
炭火明明灭灭,昏光覆满灰鸦眉眼。猎魔人黑眸沉锐如锋,擅洞穿恐惧与虚妄,既窥见她眼底压下的倦意与孤勇,亦沉静接纳她所有的隐忍与决绝。
久未听到回应,望乐抬眸,一字一句轻落:“答应我,汉特士。”
刹那静默过后,灰鸦伸出手臂,温厚的掌心覆上她头颅前额,力道温柔却不容动摇。漆黑眼眸笃定不移,他声音低沉:“好,我同你赴庙。”
望乐怔住,眼底隐忍的泪意骤然翻涌,险些破眶而出。
灰鸦起身逼近,不待她半分推拒,便径直将她揽入怀中,将她横抱而起。
她睁着眼,只觉自己如同被猎手妥帖收拢的猎物,全然被他裹在厚实的胸膛。他将她轻放至洞内侧的床榻,那里有寨民缝制的兽皮,全是独属于他的猎魔人气息,她却并不畏惧,只觉得安心。
他俯身看着她,语气不容反驳:“猎魔人第一守则,是好好睡觉。”指腹轻擦过她微凉的脸颊,他轻声道:“睡醒,我们一起出发。”
“好。”望乐乖顺颔首,一如既往。
彻夜未眠的倦意轰然席卷而来。她蜷身埋入柔软兽皮,呼吸渐渐平缓,像一片旋浮空中的碎叶,终于飘落在地。猎魔人行走于黑暗,不祈求黎明。她唯求朝夕,睡个安稳觉。
纵使前路黑暗将至,她心头已无半分怯意。
黑暗覆上来时,她潜意识没有再抗拒。
睡梦里的黑暗并不是空的,有一片非人的阴影一直徘徊在她身边——没有脚步声,没有轮廓,没有气息,纯粹是黑暗本身,时而坍塌,时而漫延,像水潭的纹波层层漫过她的意识深处。
——我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
——倘若我是平行世界艾米拉的意识衍射,游离的意识碎片,被灰鸦赋予名字唤作望乐,实例化成猎魔人模样。那你……大抵也是一缕平行世界里艾米拉的游魂,你我本同源,才能彼此感应。
——【游魂是个飘渺的名词,不如说是一种高维投影】
——既然我能附于此身,你亦可以。
——【你打算献祭自己】
——灰鸦会护你。若你不喜当猎魔人,王哲斌会赋予你名字。他是一国明君,你会喜欢他的。
——【喜欢如何量化】
——喜欢无需量化,待你真正拥有心跳,就知道了。
……
床榻之上,她安然闭眼,呼吸沉入梦中。那片静谧而五彩斑斓的黑暗没有退去,亦不曾远离。它只是静静蛰伏,等候一场身份更迭、一场宿命置换。
真正改变命运的东西,从来不会无损发生。
有些东西,一旦被带进世界,原来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丰收、胜利、火种、智慧、王权、新秩序……它们太重,不能空手拿走。哪怕只是拾起一片落叶,人也需要献祭自己一秒的寿命。
她不相信宿命,但认可能量交换。没有被献祭出去的东西,愿望就只是愿望,没有重量,无法对未来形成压力。她将以凡人之躯再次面对神明,大抵不会全身而退,但也不认为凡人没有胜算。
或许,这不是献祭,而只是选择。魏随便也曾作出过选择,为她在黑暗的长夜燃起赤霞符。
魏随便始终愿意,为弱者执剑——哪怕是剑指神明,他没有退,她也不会止步。
……
晨光穿洞而入,温柔洒落,望乐醒了。
身下床榻铺着干草与兽皮,粗糙却暖和,洞穴内空荡寂静,水囊挂在石壁一角,一切安然如故。
她坐起身,抬眸望向洞外。
洞外清风徐徐,火堆上架着两条鲜鱼,鱼皮炙得微焦,油脂滴落炭火,滋滋轻响,香气漫开。
灰鸦坐在火堆旁,高大的身影背对她,肩背如刀削。不远处,一匹悍马拴在树下,鞍辔已备好,行囊挂齐,像等一个人随时能走。
待望乐从洞中走出,他旋身回望,抬手递来一条炙好的烤鱼。
望乐伸手接过,腹中饥意翻涌,急不可耐吹几下便啃食起来。从前行于荒山野林,能饱食鱼肉最为令她开心,深山鸟兽多精瘦,不比鱼肉鲜嫩够滋味。
待她食得安稳,灰鸦才缓缓开口:“此前你说,若无万全把握,便不会轻举妄动。此番赴庙,你打算如何应对?”
望乐闻言自嘲一笑,坦然道:“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你就是我带过去的最强战力了。”
灰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你捕猎向来极有耐心。”他看着她,“是因洛芙莱斯告知你,卡帕国王要对神庙动手了?”
“女巫以为君王遭暗网蛊惑,”望乐没有否认,“信了寻迹者之说,要卡帕改宗,倾覆旧制。”
灰鸦眸光微敛:“你认为他会处决掉那些侍神者?”
“君王或许不会滥杀。”望乐语声轻沉,“可暗网攀附王权、借势行事,一旦得以插手,便未必会留余地。毕竟,他们连焚烧神庙也从不惧。”
“你不恨那些侍神者。”灰鸦一语道破她的心性。
“要我说,那些白袍子大抵是被神明以幻觉蛊惑、被教义捆缚的活傀儡。”望乐垂眸,看向火堆的炭火,星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无波:“他们能吃能活,却无欲无求,终日冥想,以最低能耗活着,心甘情愿将自身魂火尽数献祭,不比一具活傀儡更像活人。”
她始终记得洛芙莱斯所言,唯有自愿者,才能被炼成活傀儡。
寻迹者称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或许也不无道理——神庙从来不是渡人净土,而是沉沦桎梏。自愿俯首侍神之人,便易被层层驯化,沦为以身饲神的傀儡。
“我信世间能量守恒。”沉默片刻,她平静掀开神明伪善的皮囊:“我认为猿神无赐福之能,祂的神威与存续,从来都依托信徒魂火供养。那些以身侍神的僧侣,便是维系祂力量的根基。”
望乐抬眸望天,是白茫茫一片。
“即便屠尽所有侍神者,神明亦不会消亡。卡帕举国信教,只要信徒不绝,便能供养祂永续不灭。”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可若少了这群甘愿俯首献祭的白袍子僧侣,神明便只能汲取寻常百姓魂火,世间罹患离魂症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你能想到的,王哲斌亦能看透这一层。”灰鸦目如深潭。
“但他必然会赌。”望乐轻轻叹息,“以一国之君的意志让卡帕改宗,甚至可能焚毁神庙、流放侍神者,便是以一国王座和自身性命为赌注,试探是否会触犯神怒。”
“你认为呢?”
“我不想他输。”望乐抬眸,看向将要破晓的黎明,“我已经将一道弑神的咒语交给了秦缓,他会带去给王哲斌。”
“七刀也被你遣离了。”灰鸦开口,并没有问及那咒语。
“是的,我让他去送信,给长夜公主。”望乐眼底掠过一抹冷意,“这是一场围猎。”
灰鸦目光微凝。
“那我该将你留在寨中,待一切尘埃落定再让你出来。”
“太迟了。”望乐扯了扯嘴角,“猎魔人收下赏金,可就不能反悔了。放心,按以往经验,我不会死的,顶多记忆全失。”她看了眼一旁的悍马,“何况,你不会拦我的。”
“为何?”灰鸦目光炯炯。
“因为你说过,我是猎魔人。”望乐看着他。猎魔人从不畏惧任何妖魔,也不需要任何人庇护。
灰鸦起身,将水囊挂上马鞍。
“我还说过,”他翻身上马,俯身朝她伸出手掌,“我是你的汉特士。”
望乐微怔,耳根热了一瞬,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抬手搭住他的腕骨,借力轻盈翻上马背,稳稳落于他身前,悍马踏了几步便稳住。
二人共乘一骑,趁着空山清寂,悄然离寨。不惊猎户,不扰乡民。赫兹收到消息时,只当二人是出寨巡山,毕竟一切行囊都尚在屋内,不似是远行。
……
山道寂静,骏马徐行,谷口长风穿林而过,拂动二人衣袂。
身后,山寨的轮廓渐渐被山林淹没。望乐微微侧首,后背挨着灰鸦坚实的胸膛,独属于猎魔人的凛冽气息将她全然裹住,他的呼吸就在她耳畔。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回头。
“在长安时,我不知殷浩将你送走了。”灰鸦忽然开口,声线似是透着某种隐藏太久的心绪和怅然。他一臂圈住她腰身,一手执缰,行姿稳健。
望乐微怔,抬眸望向他清峻的轮廓。心底恍然想起,彼时灰鸦重伤在身,竟还记挂着她。
“他将长夜公主带来给你了,倒也没食言。”她轻声说。
环在她腰身的手臂忽而收紧。灰鸦胸膛微微起伏,将那三个月无从寻觅、无从相见的煎熬尽数压进一句话里:“在南闵,男子献猎即为求偶。你是我第一个,亦是最后一个。”
“呃?”望乐耳尖滚烫,瞬时窘迫,“……是我方才吃掉的那条烤鱼?”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失笑。
这些年相伴同行,山野辗转,他猎来的活鱼、山禽、野物,哪一样没有与她分食?若一尾烤鱼算是倾心示好,那逮到的山鸡算不算,掏来的蜂蜜又算不算?算了算了,还是别问太仔细,徒增尴尬。
风声穿谷,沉默漫延。
灰鸦开口打破静谧,问话直抵核心:“此行赴庙,若非为弑神。你真正目的是什么?”
“我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弑神。”望乐没有否认,也没有隐瞒,“我去神庙,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但那高居神坛的猿神,大抵不会高兴见到我——此番凶险,我希望最后你能带我逃跑脱身。”
风息渐敛,灰鸦的话语落在她耳畔:“望乐,此番事了,随我回南闵。”
望乐默然片刻,轻声反问:“你不问我,想要问猿神什么?”
“猎魔人行猎,必先探查妖兽的底细。”灰鸦语声沉定,仿若早已洞悉她所求,“在猎杀之前,终究是要探究清楚,自己要诛灭的,究竟是何物。”
望乐心头微震,久久无言。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语声轻如微风:“前些时日,我梦中得见一异族公主,立于卡帕神庙之下。许是无心,许是无聊,她喃喃说了一句话‘唯信徒会得离魂症’。”
公主无心,却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遭受猎杀——她并非得离魂症,而是算力被强行抽空,记忆散尽。然两度生还,她已有七成把握:即便是神明,也无法彻底消灭一个非信徒的心智。
灰鸦心头彻悟,一语道破天机:“这便是倾覆神权的咒语。”
卡帕以神权立国,默认举国皆信徒,有不信神的也不敢明言,无样本对照,便难勘破离魂病因。
望乐将这颠覆格局的天机道出,遣秦缓将信息带给卡帕国王,又令七刀传信给长夜公主,这便是一场围猎,一场凡人对神明的反向围猎——望乐是将弑神的决策权,全然交给了两国君王。
“是的。”望乐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释然与孤决,“灰鸦大人,倘若我此行心智尽毁、记忆全失,其实我更希望你将我送回卡帕——梦中那女子,是王哲斌的王妃。”
“是梦,还是你恢复了记忆?”灰鸦将她拥紧。
“这不重要。”望乐轻声应道,“我是猎魔人。”
猎魔人行走于黑暗,从不祈求黎明。
世人畏神,无人敢窥。她将以身为饵试探神明虚实,不求全身而退,但求灰鸦最后能带走她的肉身。纵使她魂灭魄散,恶魔亦能苏醒过来,将她试探所得的答案带出——神明,是否具有自我意志?
若神明无心智,便无需敬畏。当这个答案一旦落地,神便就不再是不可说之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