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山寨的石板路上还凝着夜露。
望乐回到寨中,唤来猎户,吩咐出寨给赫兹带话,让他尽快回来。思娜正在蜕变,或许需数个日夜,她不想赫兹错过妹妹出洞的时刻。
猎户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人却折返,禀告寨主已回,是被落影叶背回来的,直奔秦缓住处。
望乐赶到时,秦缓已诊完脉。赫兹半靠榻上,那半精灵特有的精致轮廓蒙着一层薄汗,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他面色潮红,眉目间却无痛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
落影叶立在一旁,目光无处安放,最后定在墙角边,仿佛那墙角裂纹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秦缓三指搭着赫兹的腕,眉心微蹙:“是傀儡术。心神被控,身体僵滞,无法言语。但心脉无恙,神智清醒。”
“可能解?”望乐问。
“能。”秦缓道,“只是这傀儡秘术非寻常,强行破解恐灼热难耐,得先想好……应对之策。”
“应对之策?”望乐蹙眉。
秦缓迟疑片刻,掀开盖在赫兹身上的毯子一角。赫兹神色平静,精致容貌如月下初雪,然衣物之下——望乐别开脸。
落影叶早已别过脸去,耳根的红一路烧到脖颈。他一路背着赫兹回来,怎会不知那硬邦邦的物什顶着后背?他在心里暗骂了一路,也想过把人扔在半路,却终究还是背回来了。
“这家伙……撩人家女子,遭了这报应。”落影叶一脸嫌弃,“没被弄死算他命大。”
“什么人?”望乐问。
“两个傀儡师。赫兹非要尾随人家师妹,才一会的功夫我没跟着,便让人师兄弄成这样子。”落影叶撇了撇嘴,“望乐大人你说在外不能多生事,毕竟是他理亏,我便只能带他回寨了。”
望乐听着,心下却觉蹊跷。赫兹虽好色多情,但从不调戏轻薄女子。她不动声色,吩咐落影叶:“去唤灰鸦大人过来。”
落影叶领命,转身去了。
秦缓也听出个中蹊跷,低声道:“这傀儡术仅是封口禁言,不伤心脉,并无恶意。若施术者跟来,或许有对症解药。”
“不…必……”榻上忽然传来赫兹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竟凭意志冲破了傀儡术的桎梏——又或许,那术法本也只禁锢一时。
“我可以自己来解。”他沉吟一声,撑坐起身。
望乐侧目。
赫兹面色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呼吸粗重了几分。他看着她,眼底竟还带着笑。
“娘子……还是回避一下吧。”他喘息着,“一会儿就好。”
他的手已伸入被中,神色似痛苦似愉悦。
望乐愕然一刻,倏然起身,跟着秦缓匆匆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隐忍的喘息与低沉的闷哼。
廊下,晨光正一寸一寸爬过石阶。
“劳烦秦大人。”望乐让秦缓在屋外守着。
秦缓微微颔首,负手立于廊下,面色如常。
望乐转身,向外走去。
不出半个时辰,如她所料,寨外果然来了人——那两个傀儡师只施术封了赫兹的口,不伤他性命,又故意让落影叶将人背回,分明是要一路尾随,摸到寨子的位置。
山寨藏于断崖绝谷,入口隐在瀑布旁的岩壁裂隙,蔓藤带刺,蟒蛇横生,非引领难以得入。
落影叶已被遣去守着思娜的洞口。是灰鸦出寨,将那几个傀儡师引了进来。
望乐远远望去,灰鸦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行人。领头者头戴斗笠,身姿修长,一袭藏青色长袍裹身。其后跟着一男一女,男的沉默如石,女的低眉敛目,想来便是落影叶说的师兄妹二人了。
待来人走近,斗笠微抬,露出一双含笑的碧绿眼眸。
望乐愕然一怔。
——阿达·洛芙莱斯。
她摘下斗笠,乌发如月华流泻,翡翠般的眼瞳在晨光中泛着幽光,却不掩其眼底的锋芒。唇角微扬,笑意不浓不淡,像山猫戏弄了猎物许久,终于肯露出真容。
“爱妃,”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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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赫兹在寨中设宴。
宾客分坐两侧。一侧是洛芙莱斯及她身边两名傀儡师——男子沉默如石,正是无名;女子眉目如黛,眸光流转,正是鱼玄机。另一侧是灰鸦以及望乐,猎魔人静坐如渊,目光沉敛。
赫兹居于主位。
他本有些气恼。可当得知对手是夷陵的洛芙莱斯时,那恼意便淡了几分。
待他亲见到洛芙莱斯本人,那最后的一点不快也散了。世人皆传洛芙莱斯美艳绝色、矜贵神秘,却少有人提及她碧绿眼眸中的逼人锋芒——那锋芒不损其美,反添其艳,见一眼便动人心魄。
赫兹举起酒杯,笑意坦荡。
“洛芙莱斯大人光临敝寨,蓬荜生辉。此前多有‘误会’,赫兹先干为敬。”他仰头饮尽,不提狼狈,只敬远客。
洛芙莱斯微微颔首,执杯浅尝。
“冒然拜访,是我们唐突了。”她放下酒杯,目光掠过身侧鱼玄机,“没带什么厚礼,容小鱼儿献舞一曲,权当赔罪。”
赫兹苦笑。前几日他落入那几人手中,被施以巫术禁言,狼狈不堪,又被设局让落影叶背回山寨,引来尾随——如今对方却坦言说“赔罪”,他还能说什么?
鱼玄机翩翩而出。
她站在宴厅中央,明眸皓齿,似笑非笑地看向赫兹。众人以为她要献舞,她却只是抬手,扯落肩头的披肩。
披肩翩然落地。
接着是外衫,轻轻褪下,滑落脚边。她又解下束发的红绳丝带,也随手扔在地上。一头秀发如瀑布倾泻,垂至腰际。香肩半露,锁骨分明,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
众人屏息。
却见那散落在地的披肩、衣衫、红丝带,竟缓缓从地上升起。它们在空中飘然起舞,旋转,仿若活生生的舞姬,踏步生花,飘逸灵动。
世人只知傀儡术能控活物,从未闻能将死物赋予灵性。衣衫无骨,却能旋出曼妙舞姿;丝带无魂,却能勾出百转柔情,如鲜活灵动的舞姬傀儡。满座皆惊。
身后衣衫翩然起舞,鱼玄机缓步踏足高台,走向主位。她走到赫兹身边,既不羞怯,也不张狂,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近,像水流入清溪。
“听闻寨主喜歌姬?”她为赫兹斟上一杯,却不递过去,只将酒杯拿在手里,便轻轻环上他的肩颈,声音低柔,带一丝慵懒,“小女不善歌舞,能否陪寨主喝一杯?”
赫兹没有坐怀不乱,也没有故作矜持。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傀儡师带进怀里。怀中美人柔软,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花香还是酒香的幽息。
“鱼娘子斟的酒,”他低头,目光落在她微启的唇上,“赫兹喝到天亮也愿意。”
鱼玄机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开,像涟漪。
她将酒杯送到自己唇边,浅浅含了一口,却不咽下。然后倾身,靠近,将自己送到赫兹唇边。
赫兹没有犹豫,低头吻了上去。
清酒在唇齿间流转,甜香四溢,分不清是酒的味道,还是她的。
她闭上眼,睫毛微颤,轻轻攥住他的衣襟,加深了这个吻,直至身后那翩翩起舞的衣衫骤然坠地,像断了线的木偶,软软瘫在地面上。
酒尽唇分,二人气息俱是微促。鱼玄机眼波蒙胧,赫兹面上尚持镇定,身体却不受拘控,有气血翻涌的势头。
她分明有所察觉,非但不退避,反倒柔躯往他怀中再贴几分,纤指轻划他心口,眉眼漾开一抹柔媚浅笑:“方才一时情动,险些又对寨主暗施术法,这般局面,倒是教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赫兹低头看她。他知道,这一次她没有施术。是他自己动了心——她这一句,既是揶揄,亦是挑衅。他目光炙热,不再犹豫,将怀中的傀儡师横抱起来。
鱼玄机得逞般顺势勾住他的脖颈,没有半分抗拒,眼底漾着盈盈笑意。
“赫兹先失陪了。”他抱着美人,大步走出宴席。
方才座上两人吻得忘情,座下却无人侧目。赫兹知道,洛芙莱斯是来找望乐而非他,自始至终,夷陵女巫的目光都是落在望乐那边。他的离席,并不会显得失礼。
及至赫兹抱走鱼玄机,洛芙莱斯也未置一词,唯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兴味。
夜风穿堂,烛火微晃。赫兹抱着鱼玄机穿过回廊,脚步声渐渐远去。廊下灯笼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她将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温热,像羽毛拂过。
他收紧手臂,步履走得更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