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王哲斌端坐王座。年轻国王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沉静如渊。
阶下群臣俯首,殿中鸦雀无声。
有臣出列,躬身奏道:“陛下,神庙兴建,万民景仰。卡帕得猿神庇护,国泰民安,此乃陛下之福,社稷之幸。”
王哲斌微微颔首,未置一词。
又有臣子拱手禀报:“渊王殷浩远征南闵,已有数月。据前方军报,长夜公主绛离一路南下,势不可挡,四分之一南闵势力已归其麾下。绛离母后释放权力交接之信,诸部望风而降。长夜公主一统南闵,恐是迟早之事。”
王哲斌目光微动。
那臣子续道:“渊王南下远征,名为平乱,然长夜公主本为质,今已归国。若南闵一统,日后拥兵自重,卡帕边境堪忧。臣以为,陛下当早做防备。”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窃窃私语。
王哲斌面不改色,只淡淡开口:“诸卿以为,朕当如何应对?”
殿中静了片刻。
一臣出列:“陛下,可遣使南下,与长夜公主结盟,许以商路互通,羁縻其心。”
另一武将抱拳:“陛下,宜增兵边境,置重镇以防不测。”
又有人道:“陛下,可封赏长夜公主,示以恩宠,使其感恩戴德。”
王哲斌听着,脸上没有波澜。他知道这些都不管用。绛离不是能被羁縻的人,卡帕的边境防不住一统的南闵,恩宠更不值一提。
朝堂上渐渐安静下来,无人敢再言。
这时,一位白须老臣出列。此人曾与渊王有隙,此刻他目光炯炯,直接禀明:“陛下,渊王既是卡帕将军,召回便是。”
殿内骤然寂静。
将军在外,王命召回,天经地义。然众人皆知此举凶险——远征将军,若轻易召回,便是明示不信任。若殷浩不肯奉命,便是撕破脸面,再无转圜余地。无人敢如此提议,只因担不起那后果。
“嗯。”王哲斌目光沉静,“那便召回。”
满朝哗然。
武将们面面相觑,一人出列,迟疑道:“陛下,渊王远征有功,若召回,恐寒将士之心——”
“那便赐将帅封地,南境千里沃野,自澜沧江至云岭,划为藩地。”王哲斌语声平淡,却不容置疑,“渊王远征军凯旋荣归,永镇南境。”
老臣骇然:“陛下,那可是卡帕五分之一国土!”
王哲斌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长安本是渊王封地,今已为卡帕新都。他远征有功,若朕赐他一块更小的封地,世人如何看待?”
老臣背脊一凉,垂首不敢再言。
“南境不宁,则卡帕不安。”王哲斌沉声道,“渊王镇之,可省百年边患。朕岂吝尺寸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窃窃私语。武将沉默,文臣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出列反驳。
“此事毋庸再议。”王哲斌收回目光,语声平静,“拟诏。”
殿中御笔官研墨展纸,众臣俯首。
王哲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赐渊王殷浩南境千里之地,立藩国,永镇其土。定国侯之爵,世袭罔替。召其速归,共议边防。”
散朝。
……
偏殿内,王哲斌独坐案前,御笔官已退去,只有盖聂侍立一旁。
案上搁着两封信。一封是国书,措辞庄重,不是写给渊王殷浩,而是写给南闵女王绛离。一封是私信,薄薄一张纸,是他亲自执笔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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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王兄如晤:
兄可速归。封地之议,兄自定疆界,南境沃野,兄视何处顺眼,尽可取之。绛离若果一统南闵登基,兄便止为“女王之夫”,岂不折腰?归来为藩王,兄乃堂堂一家之主(名分如此),封地之内,兄与绛离自决政务,孤之颜面亦得周全,两全其美。
孤实不愿绛离统一南闵,再来压孤一头。幼时被压,孤已忍之;今孤既为国王,岂能再忍?况南闵一统,则卡帕愈畏猿神,愈赖其庇。兄与绛离既已同行,亦当为两国子民思之。
哲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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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送往南闵。”王哲斌将两封书信递与盖聂。
盖聂垂首:“陛下,那私信……”
“不必分送。两封信,一并交予绛离女王。”王哲斌唇角微扯,自小便见那二人眉来眼去,只差未在他面前公然卿卿我我了,他还不了解那对混世魔王么。
盖聂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不多时,脚步声又起。盖聂折返,垂首道:“陛下,洛芙莱斯阁下来信。”双手呈上一卷细小的纸笺,卷如指节,系以墨线——正是巫者驯养的信鸽所传。
王哲斌骤然抬目,接过,展开。
烛火无声。他目光凝在那寥寥数语上,看了许久。
“遣二十御剑士,潜行密赴。不得声张。”他语声不高,却字字沉冷。
“是。”盖聂领命。
他深知,事关王妃安危,陛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军令。
夜深人静,王哲斌望向窗外。
远处,长安城万家灯火,唯皇宫空荡。
……
是夜,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是深夜。殿外更鼓敲过三响,沉闷而悠长。
烛火在铜灯里跳了跳,将御案上堆叠的奏折映得忽明忽暗。殿内空旷,御座之后是深不见底的暗影,唯有檐下几盏风灯还亮着,偌大的宫殿,因寂静而显得更空旷。
王哲斌搁下朱笔,抬目看向墙壁的一幅画。
画是从魏随便旧居中取来的,笔法稚拙,线条歪扭,分明是孩童手笔,大抵是顾恺之学生所作。
然画中那只大大的风筝,以及风筝之下的两抹鲜红人影,一眼便知画的是谁:王府魏公子,与他身侧那个同样明灿鲜丽的人。
王哲斌拎起酒壶,斟了一杯,对着画中那两个鲜红身影,喃喃自语:
“当国王有什么好?上朝便是听一帮滑头臣子互相推诿,聒噪不休。”
饮一口,又斟满。
“还不如依世人所说,做个昏君,夜夜笙歌,倒也省心。”
他对着画中那个矮一点的红衣身影说的,画里的人自然不会应他。
“艾米拉,朕说的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笙歌。你若以为是那种——那也行,只要你在朕身边。”
又饮一杯。
“今天给殷浩绛离写信了。我跟你说过的,那对混世魔王——啊不,青梅竹马,人中龙凤。朕写了国书,又写了私信,让他们赶紧回来。”
放下酒杯,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们最好赶快滚回来。否则成亲那日,朕可不随礼。”
他呢喃着,声音低了下去。
“绛离回来,殷浩回来,朕便将南境划给他们为封地。有他们镇守,其余南闵女王不敢来犯,朕便能腾出手来,处置卡帕内部之事。”
抬目,锐眸凝望向画中那一抹鲜红身影。
“朕母后,一生未跪猿神。朕亦不想跪。那些神庙一座座烧了便是。待烧尽朕便去接你回来。”
夜深,酒意渐浓。
“便是以卡帕江山为代价,朕也要换你回来!”
空荡荡的殿内,无人应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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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安远将军府。
白日里车马喧阗,人来人往。安远将军虽不在府,门客们依旧各司其职。入夜后,各归院落,仆役安歇,偌大的庭院在月色下显得空旷而寂静。
书房内一灯如豆,顾恺之独坐案前,铺纸研墨。
落笔前,他目光划过壁上那幅《百鬼夜游》。烛火映着团团墨迹,昏黄摇曳间,竟似活了过来——不是张牙舞爪的恶鬼,倒像一群凑在篝火边嬉闹的顽童。
魏公子的话犹在耳畔,那散漫不羁的声调,仿佛还在这个屋子里回荡:馋嘴鬼、盗书鬼、贪睡鬼、胆小鬼、藏物鬼、迷糊鬼、碎语鬼、弄影鬼……他指着墨团,一个一个地编,说得煞有介事。
顾恺之自是不信的,倒是望乐在旁托着腮帮子,听得入神,眼角眉梢全是笑。那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映得三人影子相互交叠。
如今,魏公子不在了。望乐也不在了。
画还在,墨团还在。那些小鬼的名字,谁还能记全?
他望着那幅画许久,沉吟片刻,才提笔落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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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姬吾妻:
见字如面。
前些日,陛下遣御剑士送来《百鬼夜游》,正是我此前与你提起的那幅魏公子画作。陛下年轻,待臣下宽厚,又赐我一枚青玉佩,持此佩可随时入宫,不必通传。
塞外生活可还安稳?朝中近日热议,陛下要将南境千里沃野划为藩地,赐予渊王永镇,自澜沧江至云岭,皆属其辖。封地之大,满朝震动。
若渊王归来,想来是你率军在边境接应,军中事务怕要更忙几分。不知年底可归?
府中一切都好。孩子们画技长进不小,小石头画了只大老虎,说要送给“蔡将军”骑着去打坏人。我替你收着,等你回来自己看。
院中银杏正黄,落叶满阶。若你在,定会说‘又到画秋色的时候了’。
恺之
某年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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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罢,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抬目而望,窗外那株银杏枝叶摇曳,风过处,叶片簌簌落下。
远处,长安城南神庙工地的灯火彻夜不熄,将半边天映得发红。顾恺之望了片刻,回到案前,将信封搁下,留待明日送出。
他铺开一张新纸,想画点什么,又不知画什么。最后蘸墨写了两字:盼归。
便熄灯就寝。
窗外的风,吹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