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神庙地基初掘。
工匠数以千计,自八方应召而来,棚舍连绵,炊烟不绝。军中亦拨民夫协建,搬石运木,挖土夯基。国库拨款源源而出,商会与民间募资亦充其间,银钱如流水,昼夜不息。
高塔之基,深逾数丈,巨石垒砌,据言可抵百年风雨。国王限令半年落成,工部官员手持图纸奔走如织,督工之声与锤凿之响混作一片。百姓遥望,但见尘烟漫天,皆言新王好大喜功。
神像金身,亦欲为天下最。
然单一地区工匠力有不逮,难以独竟全功。有才子上书,言可分而为之——选十地能工,各铸神像一部分,刻毕运至长安,合而为一。国王欣然纳之,诏令十地即刻动工,限期完成。
为显虔敬,国王命教团远赴北境渊林,开采荧晶石。此石生于千年冰层之下,幽光流转,夜可照物。教团需寻得最大两块,为神像点睛。
潘司长领命,面有难色:“陛下,荧晶石珍稀难觅,尺寸相符者更是可遇不可求。臣恐——”
“寻得到,是神明庇护。”王哲斌语声平淡,“寻不到,亦是神意。”他顿了顿,目光微沉:“然若消极怠慢,便是人罪。”
潘司长垂首,再不敢言。教团精锐尽出,奔赴北境。
同时,诏令随快马传遍诸州。
国王有命:各地神庙,须遣半数或以上侍神者赴长安,参与新庙落成大典。入驻新庙,侍奉猿神,乃无上荣光。路途遥远者,应尽早动身,不得延误。
名单先至,人后启程。侍神者之名,由各神庙造册呈报,经工部核验,再递御前。
安远将军领旨,遣兵沿途接应,神庙巫者亦随行护送。每批侍神者何时上路、行至何处、何人押送,皆须呈报长安。
长安宫中,偏殿深夜。
王哲斌独坐案前,御剑士呈上厚厚一卷名册——各地来长安朝圣的侍神者姓名、巫者造册,条目清晰。他略略翻阅,便合上册子,置于案角。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神庙工地的灯火彻夜不熄。
次日清晨,那份名册悄然出现在李清照的案头。
她翻过一页,又翻一页,指尖在某一行停住,又移开。窗外天色未明,远处神庙工地灯火将半边天映得发红。天快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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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一处废弃的猎舍。
屋瓦残破,墙根生着枯草。若非有人引路,谁也不会想到,会有猎魔人出现在此处与人密会。
王哲斌一身猎魔人装束,戴着破旧斗笠,脸上覆着青铜面具,腰间悬着无饰长剑。身后跟着盲巫伍灵,灰袍裹身,枯瘦如柴,垂目而立。
对面,李清照已先一步到了。
石桌上一壶清茶,她褪去锦衣,换粗布褐衣,发髻低挽,状若山野农妇。身后两随从皆着麻衣,负手而立,气息沉凝。
王哲斌本不愿动用暗网,虽是白雪母后所遗,终非自己培植。
然洛芙莱斯奉命寻望乐,日久无音讯;御剑士不可明动,望乐假死脱身,多一人知晓便多一分险。当时绛离曾劝他:在望乐平安离境之前,莫要派人暗随,以免暴露。
如今料想她已在猿神力量不及之处,心中那根弦,终是绷不住了。
在石桌对面坐下,王哲斌便自袖中取出一卷画像,展开——正是洛芙莱斯昔日命傀儡师持以寻人之像,与望乐七分相似。
“此人,”他语声沉缓,“可能寻到?”
李清照接过画像,端详片刻,唇角微动。
“曾有两人寻过此人,加上阁下,一共三人了。”
王哲斌目光微敛:“三人?”
“是。起初是一猎魔人,名号为灰鸦。”李清照语声平缓,“他来寻我,只说他有一随从,名望乐,被渊王藏了去。他只要求找出渊王将人藏在长安哪座府邸,知她安好便罢,不会去打扰。”
王哲斌沉默。那时望乐根本不在长安,渊王将她送到了他身边,回了京都。
“那第二人呢?”
“便是洛芙莱斯了。想来阁下已知。”李清照唇角微弯。
王哲斌眼底锐芒一闪。
“是你的人,将此事透露给了宫中御剑士?”
“是。”李清照未否认。
“你知道她的身份。”他手指抚过画像,目光如刃。
“知道。”李清照抬眸,不退不避,“她是云山公主。”
王哲斌瞳孔微缩。
“你也知灰鸦身份。”
“能独行潜入卡帕、又通卡帕语的魔族暗探不多。”李清照淡然一笑,“他是魔族王族,应是与长夜公主母后同族。”
风过枯枝,沙沙作响。一时寂然。
良久。
“你去寻望乐踪迹。暗中行事,不可声张。”王哲斌以下令口吻。
李清照卷起画像,收入袖中。
“阁下可想知道,那二人出多少赏金?”
“说。”王哲斌抬目。
“夷陵女巫出手阔绰,下定便是万金,不论结果。”李清照顿了顿,说道,“那猎魔人灰鸦,出二百五十钱。”
“二百五十钱?”王哲斌眉峰微动。
“是。他直言在卡帕钱银不多。日后寻他猎妖兽,他只收五十钱一头。”李清照笑笑,“那阁下寻此人,又打算出多少赏金?”
“李夫人是何意?”
“云山族不跪猿神,与卡帕虽联姻,终难真正联盟。”李清照话锋一转,“未来,待这一障碍不复存在,卡帕与云山便可并肩。南闵亦不敢轻举妄动。云山公主,便是那关键之人。只是眼下,她却随了猎魔人灰鸦——”
王哲斌瞳孔一缩——她竟什么都知道。
“若我寻到云山公主……”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怕是要杀了那猎魔人,才能将公主带回卡帕了。”
王哲斌眸光一凛。她在试探。
“不必带回。确定她的行踪便可。”他搁下茶杯。
“是。”李清照领命。
王哲斌沉吟片刻,忽又问:“李夫人,可知司济堂堂主秦缓其人?”
“自然知道。”李清照道,“他是白雪王后的人。”
王哲斌瞳孔一震。
“秦先生早年曾入宫任职医者。王后入宫后患风寒,久治不愈,国王震怒,欲处决巫者。”李清照缓缓道出,“白雪王后提前遣散众人,着我从宫外接应,临行前特意嘱咐:秦先生此人,务必暗中庇护。”
稍顿,她续道:“秦大人出宫后,偶得珍稀药材,便送至我处换些钱银,也借此打听王后身体是否安康。此后多年,他或入深山采药,或游历四方行医济世。直至被阁下寻得,招为司济堂堂主。”
王哲斌默然片刻。
“此人品性如何?”
“不攀权贵,医者仁厚。”李清照直言。
“他背后可另有其主?”王哲斌目光犀利。这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秦缓知神庙是猿神力量投送的节点,却向他隐瞒多年。
李清照看了王哲斌一眼,明白他是在怀疑秦缓。
“未有听闻。”
“他如今在云山公主身边。你寻到她后,对秦缓多加留意。”
“是,阁主。”李清照明白其意。
风止,云低。远处传来一声孤鸦啼鸣,划破寂静。
王哲斌不再多言,起身离席,盲巫伍灵随行其后。行至门外拐角,他脚步一顿,伍灵上前低语:“暗网巫者散布各城,藏于三教九流之中。李夫人所携二人,皆非等闲之辈。”
王哲斌微微颔首,未语。
暗网势力,他从未细问。
此前李清照只言各地皆有耳目,巫者、猎魔人、亡命暗卫,得令即行,不问缘由。暗网潜伏王族眼皮之下多年,盘根错节,比他料想得更深。他长于深宫,皇城之外的江湖,终究是接触得少了。
身后,李清照立在原处,目送二人身影远去也未离开,心底默念着‘秦缓’二字。
暮色四合,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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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灰云翻涌,不见星月。
出了猎舍,王哲斌独行于林间小径,忽停下脚步,仰头望天。他想起望乐离开长安的那个朦胧而寒冷的清晨——晨光薄如刀刃,她于晨雾中翻身上马,没再回头。
那日,他几乎要拔剑相向。
“她是我的王妃!”他目光逼人,眼底是凛厉的冷然,“我绝不会拱手相让。”
绛离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避其锋芒。
“太迟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利刃,“她的余生,怕是只容得下一个男人。”
王哲斌眼瞳泛红,血丝横布。
“被神明两度猎杀,这一次她活过来时,喊的是‘魏随便’。”绛离语声平静,“那魏公子死了,在她为魏公子报仇雪恨之前,旁的男人,皆是过客。”
王哲斌愕然,指节攥得发白。
“灰鸦能护她周全。但就算没有灰鸦,她也会找到出路。”绛离不疾不徐,“你或许困得住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她的余生,弑神将会是她唯一执念。”
她平静道出,“那魏公子为救她而剑指神明,她同样会不惜一切为他复仇,至死方休。哪怕一旦暴露踪迹,便是神明致命的猎杀。”
沉默。长久的沉默。
“她是你的王妃,也是猿神的猎物。”绛离看着他的眼睛,“猎魔人带她离开,不过是让她多活些时日罢。还是你信,她当真能以凡人之躯,赢了神明?”
绛离没有等他回答。
“若她真能做到,便是比肩神明之人。”她转身,眺望窗外空茫的天边,“那样的人,也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
那一刻,王哲斌明白——他留不住她,因为她的心,已经落在了幽冥之下。
唯吞噬一座座神庙的烈焰,能让她的心脏有一点点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