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生活安然,望乐久居书房。
书房静谧,风从窗隙钻进来,拂起几张书页。每隔三两日,秦缓便前来书房找望乐,为她把脉。此刻,他目光平和,三指轻搭于她腕间,静了片刻。
“读书修心养性,脉象沉稳。大人身体强健。”他收回手,语气如常。
把脉完,秦缓与望乐闲谈几句寨中事。
他告知七刀与落影叶出寨前,已替二人易容成麻脸模样。落影叶虽少年心性,捣药、砍柴、看护伤患,尤其是照料那些野性难驯的孩子,倒是十分得力。秦缓夸了几句,语带赞许。
望乐听着,未置一词。
秦缓话锋一转,自然地问起:“大人此番让七刀、影叶、赫兹一同出寨寻书,可是有甚要事?”
他心知,平日猎户也捎书回来,只是猎户不识字,淘着什么书全凭缘分。这回望乐指定要神话史书、自然地理之籍,定有道理。当日望乐只道“回来再细聊”,便让他们走了。
望乐放下手中的书卷,从案上拿起那本残旧的《荒山》,递了过去。
“为了解云山族的山神传说,以及‘基地’的一切。”她坦言。
秦缓接过书,翻了翻,神色平静,未见波澜。
“先生不问我,为何对山神栖息地感兴趣?”望乐开口。
“大人是云山公主,因离魂症记忆全失,想要重拾山神信仰,也是正常。”秦缓合上书,轻轻递回,“或容在下斗胆问一句——大人是否想借云山山神之力,对付猿神?”
“若我确是这般打算,”望乐看着他,“先生是卡帕人,打算站在哪一边?”
“我是医者。”秦缓语声平淡,“自然是站在人的一边。”
望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先生大义。”望乐语气平静,“一路以来,我尚未问先生——随我是为何?”她将手中书移开一边,“今赫兹、七刀、落影叶已离寨,灰鸦一般午夜方归。正是能与先生好好聊聊的时候。”
“大人想聊什么。”秦缓神色未变,听出了她话里有话,并没有接那个茬。
“想问一下先生,”望乐目光落在他脸上,“寨中亦有离魂症者被卖来作奴人。先生入寨后,并未再诊治研究此症,也甚少与我谈及,是为何?”
“这些时日,确实怠了研习。”秦缓垂下眼睫。
“先生各地行医多年,后又到司济堂专研离魂症,一直孜孜不怠。”望乐看向他。
“是。”秦缓应道。
望乐直接问出,“既如此,先生觉得寨中离魂症奴人,与司济堂深院的那些,有何不一样?”
“寨中奴人虽日渐失语、失智,然多数状态稳定,或多年不显兽化之兆。”秦缓目光无波澜。
“此前在司济堂,先生曾言:‘记忆溃散无定,兽化缓急无常,此症无序’。”望乐道。
“送入司济堂的病例,确实如此。”秦缓并不反驳。
“那先生接触的其他案例呢?”望乐眸光微凝,敛藏着犀利。
“也有如寨中奴人这般,症状较为稳定,兽化前能干多年重活。”秦缓顿了顿,“当然,若这些奴人被贩卖他处,境况可能变化。”
“个中规律,先生何不详细说说。”望乐继续细问。
秦缓沉默片刻。
“离神庙越近,离魂症奴人症状越不稳定,或数年不兽化,亦可能突然病发。离神庙远者,病症相对稳定。”他坦言道出。
望乐眸光锐利。秦缓早就知晓病症规律,可一直向王哲斌呈报的,却是“此症无规律”。
“先生作为堂主,为何不曾向哲斌殿下言明?”
秦缓没有立刻回答。
“望乐大人,其实我知道得更早。”他声音低沉,“早年我采药山间,曾遇一老者,与我夜谈间曾言及离魂症——村民为躲避深山凶兽举村迁移,发现远离神庙便不易得此症,得了也不易兽化。”
稍顿,他续道:“此等言论,恐冒犯神明。我也并未全信。后来采完药草再经过那处,横尸遍野,据闻是爆发瘟疫——不仅那个村落,整个城镇都死光了。”
望乐安静听着。
“我只觉唏嘘,未作多想。”秦缓语声更低,“此后行医,再遇离魂症患者,我鬼使神差,让他们离开神庙之地试试。他们果然好转,消息外传……不久,瘟疫又发,全村死光。”
他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苍老的疲倦。
“望乐大人,真相如同瘟疫,”他苦笑,“我不忍再散播。”
望乐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神明非善非恶的面目,在她心中渐渐清晰。
神明从未怜悯世人,一切不过是交易。
凡人窥探神明伟力,借以抵御外族妖魔,代价便要以魂火供奉。卡帕年年以子民饲神,离魂症便是落在个体身上的赋税。
早期卡帕子民远离神庙,尚可行之有效。到后来神庙遍地,奴人在各地贩卖流通,离魂症的规律便被层层掩盖——无人在意,也无从察知。
即便有像王哲斌般在意的,能得到的病例样本,也不过是京都及近畿之地,远不足以窥见全貌。
真相也不能传播。不论那猿神是何种存在,一旦察觉有威胁自身续存的片区,便会出手——无差别清除,屠尽整个城镇。秦缓侥幸逃过一死,并非神明仁慈,大抵是因他离开得及时。
望乐眼瞳微敛。
她想到更多。秦缓可以悄悄转移病人,但这也不过是把“被吃”的人换了一茬。供奉的总量,大抵一分不少。神明从未垂目凡人。然神明一旦出手,便是最残酷的屠戮。
秦缓选择了在司济堂中,日复一日把脉、收治病患,三缄其口,不曾向王哲斌明言。
护主多年,怕是如履薄冰。
“先生大义。”良久,望乐叹息一声,“先生告知我这一切,就不怕我利用这一点祸害卡帕?”
她看着秦缓。他既知“真相如同瘟疫”,便可借神之手,铲除异己,颠覆政权——只要他在某处散播真相,便会引发清洗,屠村灭镇,而他尽早离开,便可全身而退。
“我是医者。”秦缓看向她,眸光清明,“自然是站在人的一边。”
望乐愕然一瞬。他信她,能终结这一切?
“谢谢先生。”她目光诚挚。
秦缓未再多言,只拱手告退。望乐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了他。
“此前哲斌殿下去云山接亲归京后,可曾带离魂症病患到司济堂?”她问。
“有三人。”秦缓顿了一下,“后来都已病逝。”
“嗯。”望乐了然。
王哲斌便是那样的人。路上遇见离魂症者,便想着接回司济堂收容救治。
若他知道越近神庙越易兽化的真相,怕是要万分后悔。另一方面,当初他迎接艾米拉归京之途,艾米拉必能接触到这些病例。以她的心性,大抵会对心善真诚的卡帕王子生出好感。
望乐思绪翻涌,猜想着艾米拉前生的经历。
她从云山到京都,一路上观察甚至了解病例,大抵是察觉到了什么。然她心中所猜想未必与王哲斌言说,却有可能独自在神庙时会质问神明,随即——
猎杀。
神明必是直接出手。真相或许有偏差,望乐描摹的,不过是大致脉络。但这一切已不重要。
望乐眸光逐渐犀利。
她要复仇,不仅为魏随便,也为艾米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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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乐在书房踱步。
窗外暮色渐沉,廊下风灯次第亮起,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想着卡帕神祇的力量特征:
其一,神祇的力量并非无限。
其二,神庙是它力量投送的节点。离魂症是神罚,因距离神庙远近而程度不一,便是明证。
卡帕疆土辽阔,猿神被奉为战神。当年国王意图征战云山,法师出殿劝止——若那果真是神明意志,便是说,神亦不愿涉足夜魔横生之地。南闵亦是如此,妖魔丛生处,神明止步。
她站在窗前,遥望远处黑压压的群山。
一切自然之物皆有源头,神祇也不应例外。云山山神如此,猿神亦然。
七刀与落影叶已出寨寻书,云山部落的脉络,大概可从书中补全。唯独南闵——她只知妖魔横行,生存残酷,探险者望而止步。关于那片土地的记载,寥寥无几,边屯之地更难觅相关书籍。
当下,望乐知道,她还缺南闵这一张拼图。
夜色渐浓,星子稀疏。
寨内四处宁静,她来到灰鸦居住的岩壁石洞。
洞里流水潺潺,四壁收拾得干净。柴火码在角落,粗瓷碗倒扣在木盘上,水囊归置整齐。望乐暗忖:落影叶那小子收拾得倒是挺用心。
灰鸦不在。
她取出干柴,在洞口空地点起一堆篝火,等他。火光在她眼底跳动,映着沉思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从暗处传来。
灰鸦自夜色中走出。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比夜色更深,幽深难测。
她知他早出夜归,从不问他去向,许是狩猎,许是猎魔人有他自己的秘密——她从前便知,远离人群的灰鸦,身上会漫出某种非人特质,像蛰伏在黑夜中的魔兽。
近来,他身上那种不可名状的气息又更强烈了几分。
灰鸦没有说话,只在篝火边坐下。
火苗在他眼中跳动,幽深的眼瞳里映着她的脸。在寨中的这些时日,他从不多问她筹谋之事,也不拦她——不管剑指神明是多么渺茫,多么愚蠢。
魏随便、艾米拉、玖夜、那些御剑士的死,她不会放下。
灰鸦的恩,若有来世,她还愿当他狗腿子。
望乐向他走近,单膝落地。并非跪他,是他个头太大,这个姿势她才能差不多与他平视。
“灰鸦大人,可否给我讲讲南闵。”
灰鸦看着她,微微颔首。
“好。”
望乐想了想,道:
“给我讲讲‘汉特士’。”
灰鸦目光微定,眼底有火光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