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长安城笼罩在薄暮与灯火之间。
宫殿寂然。王哲斌独坐书房,凝视沉思,手里是白雪母后字迹的信函:
[上古诸神厮杀不休,天雷倾泻人间,山崩地裂。诸神战息,凛冬持续千年。世间满目疮痍,妖魔丛生,异兽横行。人族几近覆灭,于大地山间埋下火种。寻迹者当遍历山河,寻觅火种,重构凡间文明——千里传音,扬帆天际,夜光普照大地。]
盖聂穿过宫廊,袖中拢着一卷画轴。行至御书房门外,驻足。
“陛下。”他低声道,“安远将军府送来一幅画,是顾恺之顾先生所作。顾先生另递了求见陛下的请奏。”
王哲斌搁下信函,抬目:“我看看。”
画轴展开。
一幅长卷铺陈案上。城门巍峨,商旅如织;街巷纵横,孩童追逐于坊间,老妪倚门闲话。远处田野金黄,农夫荷锄而归,河畔渔舟唱晚,炊烟袅袅。整幅画用色温润,不刻意粉饰太平,却自有安然的生机——不是一时一隅的繁华,而是天下皆安的笃定。
画右上角,题着四字《长安无恙》,落款:顾恺之。
王哲斌看了许久,指尖轻抚过那四字,他抬目看向盖聂:“邀顾先生来见。备些酒菜,在望月阁。”
“是。”盖聂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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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恺之跟着盖聂穿过重重宫门,一路行至望月阁。
阁高三层,四面开窗,能望见半个长安。夜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帷轻轻拂动。阁中已备好酒菜,几碟小菜,一壶温酒,两副碗筷,简而不陋。
盖聂在楼梯口躬身:“顾先生,陛下稍后便到。请稍候。”
顾恺之颔首,立于案侧。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脚步声起。
王哲斌独自登楼,没有随从,没有御剑士,只一人。一袭墨色常服,腰间悬着青玉佩,步履从容。登上最后一阶时,目光落在顾恺之身上,温声道:
“顾先生,不必多礼。”
顾恺之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请坐。”
王哲斌自先在案一侧坐下,抬手示意对面。顾恺之迟疑一瞬,终是依言落座。身姿端正如松,脊背挺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哲斌提起酒壶,亲自给他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先生那幅《长安无恙》,朕看了。”他举杯,遥敬一下,“画得好。朕登基以来,所见颂圣之作不少,唯有这幅,画的是人间烟火。朕甚是喜欢。”
顾恺之连忙举杯,双手捧着,酒液微晃:“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当得。”王哲斌饮了一口,放下杯盏,目光平和地看向他,“朕登基不久,长安初定,诸事繁杂。先生画中的‘无恙’,正是朕日夜所求。”
顾恺之垂目,不知如何接话。
王哲斌见他拘谨,也不急,自斟自饮。阁中静了片刻,只闻窗外隐约风声。
“顾先生可知,”王哲斌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家常,“驱魔司的潘司长,此前曾来面见朕,他向朕请罪,坦陈当年教团栽赃先生偷盗秘宝之事。”
顾恺之怔住,喉头微动。
“司长大义,臣……感激不尽。”他声音低下去,顿了顿,又道,“后也因祸得福,得以与安远将军重逢。旧事过往,便让它过去罢。”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眉眼间掠过一丝黯然。
王哲斌看出了他的神伤。名声已正,那他神伤的,自是另有其事。
“望乐曾与朕说起,先生是她在长安的知交。”他试探道。
顾恺之猛地抬头。
“陛下……如何与望乐相识?”
话一出口,又觉失言,君王私交,岂是下臣能打听的。他赶紧正色道,“望乐姑娘确是臣旧交,她曾救过臣性命。当时她女扮男装,臣是后来才知晓她是女子。”
说着,眼底那份黯然又深了几分。
王哲斌了然。想来,顾恺之并未知望乐是云山公主的身份。
“不瞒先生,”他搁下酒壶,语声放缓,“望乐与朕在京都结交,曾言及是先生带她到长安的。她说先生是不可多得的画师才子,从不慕虚名,是她难得的好友。”
顾恺之抬目。
“先生或有所不知,”王哲斌眼底微亮,似在追忆,“望乐在京都时,曾女扮男装,于《凤求凰》酒肆连破三谜。满楼宾客惊叹,酒肆主人卓文君向朕引荐了这位‘年轻才子’。”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京城贵女还热议要寻她作夫婿,都不知她是女儿身。”
顾恺之默然。这确实是他认识的望乐,聪明、跳脱、胆识非凡。
他想起那场葬礼。王府设灵,当时还是王储的王哲斌列席其中,面色沉痛,如失故友。他那时只道是君王礼贤下士,如今才知——那是真的伤心。
顾恺之长叹一声,眼中有雾气浮动。
“既然陛下对臣如此坦言,”他抬目,声音微微发紧,“臣也直说了。”
王哲斌看着他,等他开口。
“望乐姑娘是臣知交。王府门客魏随便公子,亦是臣旧交,我们三人曾在王府对月同饮。”顾恺之顿了顿,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京都事变后,臣问过娘子安远将军,她告知,是魏随便修炼诡道走火入魔,火烧京城。又听闻,望乐姑娘也是在京都遭遇了不测。”
他抬目望向王哲斌,眼中有难以掩饰的哀色:“臣推测……定是望乐姑娘遭了不测,魏公子乱了心性,才走火入魔。”
王哲斌没有说话,顾恺之的推测已近真相。
然王哲斌知晓,魏随便并未走火入魔——他是为护望乐,驱群鸦蔽天,以命抵命。
顾恺之见他久久未语,心头一紧。起身离席,跪伏于地。
“臣并非要为魏……魔头开脱。他火烧京城,当伏法。事已至此,臣只恳请陛下——能否让臣留一幅旧友的画作,以作念想?”
稍顿,他续道:“臣知魏公子的旧物皆封存于王府,无人动过。臣问及娘子安远将军,她说让臣尽管奏请陛下试试。臣思量日久,才敢来问……”
王哲斌赶忙起身扶起:“先生请起——”
他心下苦笑。
蔡琰知望乐身份,知他在意望乐,他怎会吝惜一幅画?可她偏让顾恺之自己来问——是尊重夫君心意,怕也是要他给个交代。安远将军的面子,他这个国王也得给。
“不瞒先生,”王哲斌目光诚挚,“朕亦甚为赏识魏公子。”
顾恺之愕然抬目。
“京都事变,朕亦觉蹊跷,已在密查。”王哲斌斟酌言辞,“魏公子为人,朕从渊王处听过。侠义肝胆,不似作恶之人。若查得走火入魔确有隐情,朕定为他正名。”
顾恺之怔住,眼眶微红。
“此事涉及王室,望先生莫要探究。待朕查明,定知会先生。”
阁中静了片刻。夜风穿堂,灯火微晃。
王哲斌看着他,忽而问道:“先生方才说想要一幅画——是哪一幅?”
顾恺之抬目,眼底有光。
“《百鬼夜游》。”他声音轻下去,“魏公子所作。臣曾见过一次,至今未忘。”
王哲斌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
“好。”
窗外,长安万家灯火。阁中酒尚温,两盏未尽。
王哲斌执壶,又给顾恺之斟了一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话家常:
“朕从渊王处听闻,魏随便公子擅诡道,没曾想他还擅作画。想来那《百鬼夜游》,定是百鬼凶恶、栩栩如生,才令先生见过难忘。”
顾恺之愕然,随即失笑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旧日趣事。
“魏公子性子洒脱,琴棋书画……自成一派。”他顿了顿,眼底又浮起一丝神伤,“他曾戏言,那《百鬼夜游》是他逮了百鬼封印在画中,自是栩栩如生。”
王哲斌执杯的手微顿。
他想起卓文君——寄身于画,此等天赋异能,绝非寻常巫者可为,是她从不示人的秘密。魏随便当真通晓此等诡道奇术,能将鬼……或人,封印于画中?
见王哲斌沉思,顾恺之连忙摆手:“那自是魏公子戏言。他平日就爱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谁要真信了,他便呵呵发笑。”
王哲斌回想了一下。
魏随便的屋子他踏足多次,未曾见过什么恐怖画作。潦潦草草的纸人、歪歪扭扭的小动物,倒是贴了一墙。论写意,确实自成一派。
“哦?”他抬目,饶有兴致,“那他都一本正经说过什么?”
顾恺之神色古怪,像是想笑,又牵出几分黯然。
“其实那《百鬼夜游》,不过是一团团大小不一的墨迹。”他声音低下去,“他指着每一团墨迹,跟我们说——这个是馋嘴鬼,那个是胆小鬼,这又是贪睡鬼,那是藏物鬼、迷糊鬼、碎语鬼、弄影鬼……反正每一个,他都能叫得出名字。”
王哲斌愕然一瞬,随即了然。
“臣自是觉得他又在糊弄人。”顾恺之唇角微弯,眼底却浮起一层薄雾,“倒是望乐,反而细细问他,每一个小鬼的性情,像是在逗他,看他能不能记住他说过的百个小鬼。又说百鬼夜游,只有九十七鬼,不够百。”
王哲斌安静听着,执杯的手停在半空。
“魏公子便狡辩‘有一个是迷路鬼,没来。还有两个是透明双生小鬼,看不见的’。”顾恺之摇了摇头,“他总能说出个由头。”
王哲斌失笑。
那笑意刚到唇角,便凝住了。他忽然明白了,魏随便在望乐心中的分量。不是因为他多厉害,擅诡道驱群鸦蔽天,是因为他能用九十七团墨迹,编出一百个鬼的名字,哄她笑。
窗外,长安万家灯火。阁中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只剩夜风穿堂,灯火微晃。
夜色渐深,酒过数巡。
王哲斌本就喜与纯粹之人相交,今夜长谈,更觉顾恺之心性澄澈——不慕功名,不媚权贵,笔下所画,皆是眼中所见。他心中暗叹:难怪望乐视他为友。
顾恺之亦渐去拘谨,话也多了些。他提起潘司长此前送来整套牌神派卡牌相赠,推托不过,只得收下。
“潘司长还说,不收便是还记恨教团当年之事。”顾恺之摇摇头,“臣受之有愧。”
王哲斌执杯听着,未置一词。
顾恺之犹豫片刻,又道:“潘司长还问臣——臣是画师,卡牌出坊前须实测功效,最知法器何时该应、何时不应。他问臣,可知法器何种境况会偶尔失灵?”
“哦?”王哲斌抬目。
“臣未与他尽言。”顾恺之压低声音,“陛下容禀——”
他曾登人迹罕至的山峰写生,手中卡牌尚能唤出兽影。
可有一回,他返乡探亲,行至千里之外的偏远之地。山匪刚烧了神庙,焦土未尽。他偶然一试,卡牌失灵,符牌无光,百唤不应。待神庙重建,便又能用了。
顾恺之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几分:“臣并非质疑猿神伟力。渊王封地不建一座神庙,卡牌亦未失灵——臣猜测,是因封地四周皆有神庙庇护。”
“然更偏远之地神庙本就稀少,驱魔使手中的法器,怕是不如猎魔人的刀剑好使。”他顿了顿,“驱魔使前往偏远之地除魔,若是法器不灵显,丢了性命,谁又敢说是教团给到的法器不好使?”
王哲斌默然。
猿神庇护卡帕大地,无人敢质疑神明伟力,自然也无人敢言法器有瑕。
顾恺之抬眼看他:“臣今日对陛下多嘴,是因潘司长赠臣厚礼,受之有愧。若再藏着不说,便不够侠义了。”
他歉然一笑:“臣荒唐,陛下莫怪。”
王哲斌闻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眼,执杯的手停在半空,神色凝重。片刻后,抬目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只余温煦。
“先生言重了。”他搁下杯盏,看了看窗外夜色,“夜深了,朕让盖聂送先生回去。”稍顿,又补了一句:“《百鬼夜游》明早会送至将军府。”
顾恺之起身拜谢,随盖聂离去。
阁中复归寂静。
王哲斌独坐案前,神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想到秦缓。
若猿神伟力与神庙休戚相关,那神罚对人的影响,大抵也是一样。
秦缓行医多年,足迹遍布各地,自是见过许多离魂症患者,而他又在司济堂研究此症多年,是没有发现这个规律,还是发现了却对他一直隐瞒?
夜风穿堂,灯火猛地一颤。
王哲斌站起身,走出望月阁。
“传洛芙莱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冷,“即刻。”
不多时,女巫立于阶下。
王哲斌没有寒暄,目光如刃:“朕不管你此前如何追踪那猎魔人。继续追。尽快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