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诸神混战,厮杀不休,无数天雷倾泻人间。
诸神战息,凛冬持续千年。满目疮痍的世间,尤其是天雷所降落之地,妖魔丛生,异兽横行。
“殷”字旗扬在狂风中,大军一路南下,所见妖物愈发出奇。
“三尾鳄伏于泥沼,二尾摆动,一尾藏着毒液;独角兽通体莹白,角尖却泛黑,中者立毙;食肉草匍匐如藤,嗅得血肉便骤然收紧,骨碎成浆。双头鹿温驯,然与其鹿眼对视,易使人昏阙。”
凯尔策马行于将领身侧,不时抬手指点。
“那些并非天生的妖物。”他语声平平,“南闵有零碎险地,当地人唤作‘雾区’,传说是天雷所致。边界模糊,生灵误入,久待便生异变。魔族人体质强悍,免疫性强些,可也不敢久留。”
他顿了顿,嘴角微扯。
“有歌谣流传,有人骑马进了一片雾区,出来时便成了半人半马。”他眯起眼,“不过这些事无人能证。从雾区出来的活物,皆神智错乱,问不出话。”
无人发笑。风过草甸,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前方斥候疾驰来报:“山脚下有妖魔潮,数百魔族正与蜈蚣群死战!”
凯尔神色一凛。策马到山坡,便看见是雾区里涌出的双头蜈蚣,身长两尺,百足如刀。南闵便是如此,永远不知雾区会突然涌出什么异化妖物,若无雌主领着汉特士抵挡,屠村灭寨,不过一夜。
卡帕将领立于高处,望着山脚那片翻涌的黑潮。
他忽然明白了凯尔话中寒意——固定巢穴尚可派兵清剿,这般随机涌出的兽潮,你不知它何时来、涌出何凶物,便永远被动。南闵人活的不是日子,是命数。
山峰之上,绛离策马越众而出,遥遥望向那一片黑潮。
她后颈两根触须微微探出,感知到山脚下的战斗已近绝望,数百魔族汉特士护着一雌主身影边战边退,双头蜈蚣如潮水涌来,切断了所有退路。
翻涌交错的蜈蚣异兽,双头齐攻,有汉特士被咬住手臂,反手将刀捅进蜈蚣咽喉,腥血喷涌。蜈蚣甩头,将他甩飞。有战士胸骨塌陷,口中涌血,仍死死抱住蜈蚣步足,不让它靠近雌主分毫。周遭的蜈蚣异兽斩断一截,断口处仍在扭动,非断头难杀死。
战场上,那雌主亦挥舞着长刀,满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族人的。
绛离抬手,轻轻一挥。
数千汉特士如洪流奔涌而下。
没有号角,没有旗令。魔族汉特士从两侧斜坡涌入战场,锋矢般切入蜈蚣群腹地。
那是卡帕将领从未见过的战法——彼此不呼名,不结阵,却像群蜂围猎,一击即退,退而复进。蜈蚣群被撕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半个时辰后,战场上只剩蜈蚣残肢与满地黑血。
战息。
那名被护在中央的雌主缓缓走来。她是菲玛尔,长发如藤,眼瞳琥珀色,面颊一道旧疤从颧骨延至下颌,不掩其野性之美。她远远望向绛离,便知对方感知力强自身太多,那是女王级别的力量!
片刻后,菲玛尔缓缓伸出双臂,手心向上。这是臣服之礼。她身后族人陆续趴地,磕头。菲玛尔庇护的全族,自此归绛离麾下。
是夜,大军借村落扎营。
篝火燃起,烤肉飘香。
白日浴血的战士们坐在火边,衣袍尚染黑迹。村中年轻魔族女子结伴而来,目光如狼,扫过众人,突然扑向看中的‘猎物’,奋力追逐。
在一片澎湃的浪笑声中,不少战士被年轻魔族女子猎走,拽入了屋舍或山间暗处。
凯尔倚着木桩,看着这一切。
南闵各族皆奉雌性为主,被魔族女子选上的,大抵会留在此地,为村寨留下子嗣。自然,也会有寨中的青壮年,甚至菲玛尔的汉特士,改追随绛离公主。弱肉强食,去留随意。
篝火那头,族长菲玛尔忽然抬眼,目光越过火光,定定落在凯尔身上。
她起身向他走过来,目光灼灼。
凯尔没有避,反而向前一步。他明白那目光的意思——凝视,打量,像在看一柄刀值不值得拔。火光恍惚,他干脆解下上衣,赤膊让她看。
他身形高挑,肌肉不比魔族壮硕,却线条分明,是荒野中磨出的悍利。
菲玛尔目光扫过,唇角微弯。她满意了。
凯尔大步上前,将她横抱而起。
菲玛尔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他抱着她,大步走入帐中。帐帘落下,火光在外烧得热烈,无人窥探,无人议论。在这片生死难料的南境,活着便是最大的道理。其他的,都直白些好。
……
弯月高悬,风过云涌。
将军的营帐周围,守卫森严。
绛离静坐案前,烛火映着信纸。是长安来的书信,王哲斌的笔迹,字字沉稳。信中说,已在边境屯驻重兵,以备不测;又言若殷浩大军遇险,可随时抽调兵力南下救援。
“王子承国。”绛离搁下信,唇角微弯,“他终是扛起了王冠之重。”
“防我们远征失败,也防我们成功。”殷浩倚在一旁卧榻,语声平平。
绛离抬眸看他,并不否认:“那是自然。卡帕土地肥沃,山河辽阔,丛林峭壁不生妖魔潮。于魔族而言,便是梦中之地。哪有不垂涎。”
殷浩没有接话。白日的那场血战,他亲眼目睹——数百汉特士护着菲玛尔,浴血不退。
明知必败,仍拼死抵挡。无需号令,无需督战,凭借同族共感的异能天赋,魔族战士通过雌主形成集群,高效、无畏,战斗中爆发出异常恐怖之战力。
此番情形,与史书记载一致:数百年前,南闵数女王联兵西侵,聚集于女王身边的魔族如狂战士,不畏生死,所到之处如重锤穿透精兵铠甲,血染大地。后有法师天降神威,以神力造就不畏生死的战士,才堪堪击退魔族狂战士……只是史书被略去了几页,或是记载被模糊改写,或是被禁。
今夜,殷浩拼出了那张缺失的拼图。
“数百年前,”殷浩缓缓道,“是初代法师将卡帕士兵催化成活骸大军。唯有以同样不畏生死的恐怖战力,才能抵挡南闵女王的狂战士。”
绛离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摇了一摇。
“如今卡帕的年轻国王,新都不建一座神庙。”殷浩目光深沉,嘴角噙着自嘲的笑,“史书早已明载——不靠神明,只凭巫者与军队,卡帕根本无法抵抗南闵魔族的狂战士。”
长安封地不立一座神庙,乃是他此前的决绝与坚持。
营帐烛光恍惚,静了片刻。
“南闵需要狂战士抵御妖魔潮。”绛离轻叹,“同族感知既是天赋,又何尝不是桎梏?”
殷浩转回目光。
“在卡帕,双生子才有的共感,于南闵却是同族皆可彼此感知。”绛离顿了顿,“虽有强弱之分,本质相同。”
殷浩知晓,此异能溯源有二。
一说魔族先祖借雌性草窝虫寄生,虫溶于骨肉,后代便承其感知天赋——故雌性感知更强。
另一说先人女娲涉险穿越雾区,大脑异变,得此共感异能。卡帕与魔族中,许多异能者的先祖,大抵也是因穿越雾区而产生异变。或体生鳞甲,或夜视联觉,或色盲失语、神智错乱。
“然也因这共感天赋,”绛离续道,“感知越强者,越寡言。魔族贵族正渐渐失去言语之能。”
殷浩想起那数千汉特士集结时的寂静——无声,却处处是杀意。
“南闵妖魔横生,生存艰难。普通子民无法如卡帕孩童般读书识字。”绛离语声平缓,“低阶寨民,生而文盲,死亦文盲。他们失去的不仅是文字,也是传承文明的能力。”
殷浩未语。
“高阶魔族亦然。”绛离提笔落墨,语声平静,“若他们沉溺于共感的高效,习文写字便成迂腐之事。弱肉强食之地,无人再愿拾起笔墨。”
殷浩明悟:共感既是生存优势,也是文明枷锁——狂战士的代价,是言语衰退,甚至文字断绝。
“到最后,”绛离眸光平静,望向帐外热烈篝火,“没有文字,没有历史传承,魔族子民一生的记忆只剩杀戮。与野兽无异。”
殷浩目光明锐。
这是整个种族的文明存亡。并非全族变成兽类,而是文明退化到与野兽无异——外表可能还是人形,但失去了语言、文字、历史传承,只剩生存本能和杀戮记忆。
“南闵的唯一出路,便是向外寻一片安乐之地。”绛离回眸,浅浅一笑,“卡帕的辽阔大地,或许能容得下南闵子民。”
殷浩沉默良久。
“你是说,”他声音低沉,“南闵要的不是征服,是活路?”
绛离没有否认。
“你可知,”她语声平静,“野史有载,南闵本无国境,国名不过是取自‘难民’二字。”
殷浩怔住。
帐内一时寂静。烛火跳了跳,映着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待南闵一统,卡帕的年轻国王便要做出选择。”绛离看着他,“是弑神,还是御魔。”
殷浩眸光深邃,久久未语。
“你早就想到了这一步?”他问。
绛离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写给卡帕的回书折好,收入信封。
“白雪王后曾言,”她抬眸,眼底未起一丝波澜,“雪族的勇士在荒原上浴血奋战,以抗卡帕王军。雪族王子公主皆殁于前线,无一生还。
帐外,风声低啸。
……
雪族和南闵一样,都是在绝境中求生的族群。
雪族:在荒原上被卡帕王军屠杀
南闵:在雾区边缘被妖魔吞噬
卡帕的神庙体系保护了卡帕,代价是把所有“外面的人”都变成了敌人或异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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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南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