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 第68章 南下

“殷”字大旗的卡帕军队，在地精族地域建起壁垒城寨。

南闵的低阶族落地精、半兽人等，日日与妖魔缠斗，生死只在瞬息之间，并无太强的疆土守地意识。在他们的古老传说里更是说：凡来此地外族，不被妖魔吃光，便终将变异，成为南闵人。

见军营附近妖魔稀少，又不被驱赶，本地族群竟做起生意。

军中素来有向导与地精易货，换些粮草、兽皮、骨器。未料连不通人言的半兽人也寻着门道，发现用捡来的晶石竟可换来半截铁箭头、陶碗、粗布。交易一毕，双方皆迅速遁走，生怕对方反悔。

城寨壁垒傍着最大的石壁岩洞而建，寨中有巫者驻守，狄汀看管。殷浩可将亲妹安置于洞中深隐，留半数大军在此驻守，余下分兵南下，踏入魔族核心领地。

绛离却按下此议。她要求所有巫者留驻壁垒，军中非异能者亦止步于此，只带异能精兵南下。

“军中异能者，不到五分之一。”殷浩道。

“足以。”绛离依在他怀中，悠然抬眸，“将军不是已替孤点兵选将了么？”

殷浩目光微凝。

她说的“点兵选将”，是指那些来追逐新女王的汉特士。三千零七是来得早的一批，真正收编时，已过五千。后头还有源源不断的魔族男子，跋山涉水，只为靠近她。殷浩自是清楚，他们不是来听他调遣的，是绛离以女王之令召来的——要么离开，要么被收编成为她的战士。

五千多个汉特士。

殷浩知她不会让他们近身，知她只许他一人入帐。可五千多个魔族男子入驻他的领地，唤她“女王”，献猎、效忠、争相赴死——便是再冷静睿智的将军，也难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路南下，你的战士怕是要比我的多了。”他低头看她，目光深邃，“女王这是要将臣一口一口吃掉？”

绛离唇角微弯，颈后触须缓缓探出，绕上殷浩的脖子。

“将军可知，”她眸光潋滟，言语温柔至极，“能寄生的草窝虫，都是雌虫。雌虫会吃掉所有靠近它的雄虫。雄虫身轻带翅，明知如此，仍会源源不断寻来——只为被雌虫的触须捕猎、交合，然后成为它的口腹之物。”

殷浩笑笑。这些他早已知晓。他麾下门客数千，曾派人探查过南闵寄生兽。

他将她拥近，反以猎食者的目光锁住她：“所有？”

“也有一说，”绛离浅笑，轻轻按住他，“雄虫不过是融入雌虫之身，成为它的一部分，雌虫才会愈发膨胀巨大。”

“为夫有一事不明。”殷浩抬起她的下颌，看进那潋滟双眸，“都说草窝虫只愿寄生魔族雌性，从未闻魔族男子能以血肉供养。”

“确实少有。”绛离唇边微弯，语声平静，“雌性草窝虫能与寄生者共感，放大感知。它能分辨宿主雌雄，若是雄性，便会本能地欲将其吞噬，多数不出半年，人兽俱亡。”

殷浩目光微凝。魔族男子让草窝虫寄生无异于自毁。灰鸦却能以血肉供养数年，生生压住那吞噬的本能，直至将草窝虫带来给她。

“灰鸦将草窝虫从身上取出，转移于我后，他的感知力被削弱大半。”绛离似看穿他所想，缓缓道，“人兽分离，亦令他一时陷入虚弱。”便是魔族男子的体质，后颈伤口怕也要半年才能痊愈。

“你担心灰鸦？”他问。

“倒也没有。纵使实力减半，他仍是猎魔人。”绛离宛然一笑，“何况，他的随从可不弱。”

随从。殷浩侧目，那女子可是卡帕王妃。

“待一切尘埃落定，你安排的‘那位猎魔人’，会将卡帕王妃带回来吗？”殷浩想知道，绛离是站在自幼一同长大的王哲斌这边，还是站在从前素未谋面的亲弟那边。

“灰鸦与我是母系同族，他并不听令于我。”绛离语声平静，同样以戏谑言语回他，“你说的卡帕王妃，倒是可能会‘吃掉’他。”

殷浩未语。

那位云山公主，两次遭猿神猎杀，缘由不明。神意难测，莫非当真因她是外族送来的天煞孤星？

然两度死劫，她皆逃过。魏随便为救她而亡。命运留给她的这份滔天恨意，当真能激她以凡人之躯弑神？而长安传来的消息，新王登基，凤座空悬。卡帕的年轻国王，并未放下他的心上人。

“若是不带回来，他要面对的将是卡帕君王的怒火。”殷浩苦笑。话一出口，自己倒先觉着有几分荒谬——他正被数千汉特士围着，却替只有一个情敌的王哲斌操心。

“将军可知，草窝虫寄生三四年后，便会深融于宿主骨肉，届时再取出极为危险。”绛离道，“若我两三年内不能一统南闵，便需一直借它加强感知，任它融于血肉，共生共感。”

稍顿，她说道，“这只草窝虫曾被灰鸦供养，亦承载着他的一部分意志。若它随我一同登基，届时出于本能，纵拼尽国力，我也会将他所在意之人庇护于南闵境内的。”

殷浩沉默了片刻。

“据我所知，魔族女子并非都愿让草窝虫寄生。”他按下心中疑云，只作寻常一问。他本想问灰鸦这般孤注一掷，是否也是绛离母后所托。然事已至此，已不必多问。

“是。”绛离颔首，“感知强者自不需寄生兽辅助。何况人兽共感，草窝虫求偶之季亦会影响宿主，令其欲念难平。若战时乱了心神，反易殒命。故用寄生兽，亦要承其苦。”

殷浩侧目，望向她。

“放心。”绛离知他所忧，轻声道，“这只草窝虫被灰鸦所养，不曾侵蚀他的意志——反是他的猎魔人心性压住了虫性，日久虫性便退了。安静得很。”

安静。

殷浩目光微沉。他忽而明悟那莫名烦躁从何而来了——那五千多个魔族战士，太安静了。

他熟悉灰鸦那样的沉静，那是顶级暗探的静，是猎魔人的静。可他见过那数千魔族男子，衣甲各异，实力参差，猎杀手段各不相同。数千强者聚在一处，却无喧哗，无争执，无混乱，沉静得可怕。

“当真五分之一兵力足够？”殷浩终是问出心中所忧，“虽从未闻魔族女王被汉特士谋刺，然女王‘独宠’一人，还是卡帕外族，亦从未有过……”

“在南闵，女王所为，无人能非议。”绛离知他所指，盈盈一笑，“心生不满者，还得提心吊胆藏起异心，还不如离开。”

稍顿，她续道：“卡帕亦有风流成性的国王，情人众多。只要不是皇后，她们的利益便是与国王绑定的。”

殷浩目光微凝，没有接话。

“在南闵，女王既是国王也是皇后。”绛离看着他，“她与每一个汉特士的利益，天然绑定。”

殷浩听着。

“殷浩，”绛离看着他，“卡帕人不会知道——魔族雌性，可以放大追随者的感知能力。”

殷浩眸光一沉，心底的猜测被证实，竟有几分悚然——每一个雌性，都是追随者锚定的雌性草窝虫。每一个汉特士的加入，如雄虫融入雌虫，雌虫便愈发膨胀巨大，于她便是越强。

魔族的感知异能，使他们能通过一个共同节点——某一个雌性——形成集群群落。一旦融入，便是利益共同体，无需夺权弄谋。高效，快捷，忠诚不渝。

帐内静了片刻。

殷浩已然明悟——那数千魔族战士虽在营帐之外，可绛离与他们，早已悄然形成意识集群。不是从收编开始，大抵是从第一个汉特士出现便开始了。而他，永远只能站在她的集群之外。

她独属他一人，又属于所有汉特士。

“女王留我，何为？”殷浩目光如刃。他明白了南闵女王是何种存在——既有恐怖异能，又有超绝的统治手腕。那么，人兽共感的代价呢？又是什么？

绛离不避不退，盈盈一笑：“一用定国侯之威，震慑南闵。二用将军血肉，融于我身，免我尽失人性。”

说着，她颈后两根触须缓缓收回，没入骨肉。

……

营长之外，号角低沉，只响了一声便止。

晨雾未散，大军已列阵于旷野。两军对垒的阵势，此刻却朝向同一方向。

左侧，卡帕精兵甲胄鲜明，列成方阵，齐整如刀裁。

枪戟林立，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唯有甲片偶尔轻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他们是追随渊王多年的军中精锐，也是身手不凡的异能者，每一个士兵皆目光冷厉、凛然，手不离剑柄。

右侧，乌泱泱的魔族战士聚在一处，没有队列，没有旗帜。

他们身型各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裹着鳄甲，腰间挂着猎物头骨，石斧、弯刀、骨矛，兵器五花八门。数千人挤在一起，人挨着人，却异常沉静。没有甲胄碰撞，只有风穿过兽毛的沙沙声。

他们的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那匹黑色战马上的身影。

绛离勒马，立于两阵之间。

她身后，殷浩策马跟上，与她并辔。他一身玄甲，披风垂落，不动如山。

殷浩的目光扫过左侧自己的精兵，又掠过右侧那些乌泱泱的魔族战士，最后落在绛离侧脸上。她正望着前方，后颈两根触须在风中微微摇曳。

她将会是南闵女王，也是在卡帕长大的公主。

两人骑马，从两阵之间缓缓穿行。

没有号令，没有旗帜挥动。大军无声开拔，踏破晨雾，南下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