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闵在卡帕的东南。
东境之外是死亡沙漠,绝无人迹。欲入南闵,唯东边一路——先抵低阶族落,地精、树猿、半兽人杂居其间。不怕死的卡帕商贾,偶有东行,与地精族易货,换些矿石皮骨。
但无人再南下。再往南,是魔族之境,唯魔族人才能活着走出来。
护送魔族公主的卡帕大军,驻扎于地精族地域。
一处矿洞有巫者日夜值守,洞中安置着包括郡主在内的数名离魂症少年。将军营帐亦在近旁。
百年前,曾有卡帕叛军流亡至此,沦为流寇。其中罹患离魂症者,被地精族训为奴人,驱入地下城凿石挖土。那些人,不似卡帕境内的患者般迅速失智、兽化,有活过颇久年岁、终老而亡者。
此乃殷浩所寄望——能治好亲妹殷钥,或至少,延缓她的离魂之症。
大军先锋已探清周遭族群活动范围——地精缩于矿洞,树猿攀于峭壁,半兽人散落荒原密林。草莽深处,獠牙乍现;石缝之间,毒尾倏收。入夜后哀嚎四起,不知是风啸还是兽嗥,亦不知远近。
营帐外,有人声彻夜凄厉哀嚎。
将领领兵察看,是一南闵人捕猎时从悬崖坠地,惨叫不止。周围同伴却只在崖壁树上冷漠观望。
那人跌在一处石壁上,腿骨断裂,白茬刺出皮肉。他没有死。伤口处肉芽翻涌,骨骼咯咯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拼接,使其疼得浑身抽搐,哀嚎连连。过了很久,他竟颤颤站起,拖着仍在痉挛的腿,爬回崖壁。同伴散开,各自觅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些南闵人的先祖,曾是我们的同胞。”石壁之下,凯尔立于将领身侧,语声平平。
众人惊疑。举目望去,崖壁上那些“怪人”实在畸形可怖——有遍身鳞痕、颈长肉蹼者,有腰生畸肢、如触手者,有拖尾而行、匍匐于地者。相同的是,裸露的后背皆有一片凸起的斑白。
与这些人相比,毛腿龅牙的半兽人绝对是清丽脱俗。
“他们后背的斑白,是寄生兽——Axolotl。”凯尔目光锐利。
“什么?”将领蹙眉。众人也觉听得发怵,目光皆落在作为前锋向导的凯尔身上。
“卡帕语可唤作‘六角恐龙’。”凯尔续道,“此寄生兽,是他们保命的根本。”
稍顿,他缓缓道来——
百年前,卡帕叛军流亡至此。南闵妖魔横行,人靠着群居与刀剑,撑过一些年月。然人无自愈之能,小伤亦可能积重殒命。残酷的生存压力之下,一些人类尝试了当地土著的活法:让一种水下生物寄生在背脊。那东西能再生四肢、脊髓,乃至半个大脑。被寄生者从此有了一定的自愈之力。
代价是每一次再生,皆如钻骨剜心。身体也或随之变异——皮肤变色,器官移位,长出畸腮、怪肢。一次,两次,十次……慢慢地,变得不再像人。
“他们唯有初生之时,与人类婴儿无异。”凯尔说得平静,目光却是冷酷,“寄生兽不喜宿主离开栖息地,那些人,便再也难以离开。”
这就是南闵。吞噬一切羸弱的种族,再无回头之路。
凯尔身后,一众将领士兵闻言,皆一片沉默寂然。
此时,不同方向的斥候相继来报——
军营周遭发现的“贡品”越来越多。从蟒蛇、巨鳄、龟鱼的新鲜尸首,到尚未断气的独角兽、双尾鹿,再到被缚足断腿的妖魔精怪,一具比一具骇人。
此前凯尔已解释过,此乃魔族男子求偶所为,军中将领仍戏称那些猎物为“贡品”——雄性献了贡品,未必得回应,孩子都不一定是自己的。当然,所献猎物越难杀,表示男子越强,越易抱得美人归。通常,魔族雄性围绕同一雌性竞争数月乃至数年,被称为她的“汉特士”(hunters)。
眼下“贡品”的数量与危险级别,让凯尔不由得警觉起来。
这般大规模的献猎,意味着有大量汉特士围绕同一雌性活动,附近必有一个感应力极强的魔族王族雌性藏匿,甚至是怀孕的雌性——雌性孕期会释放特殊气息,吸引更多汉特士聚拢。
寻常魔族皆知,遇上此等情形,不想死的,最好避开。
然一路行来,贡品频现于军营四周。凯尔忽而顿住,似有所悟,他猛地转身:“统领,我要面见渊王!”
……
将军营帐内,烛影轻摇。
绛离展开书信,阅罢,知长安无恙。王子承国,王哲斌终是扛起了整个卡帕。公主承重。她要看清的,是两国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以及其中求同存异的未来。不是站在卡帕看南闵,也不是站在南闵看卡帕。是站在苍茫大地之上,看两国。一如白雪王后当年。
殷浩入帐,望向案后。绛离眸光恬静,后颈处,两根触须延伸而出,向上舒展,惬意摇曳。
那是草窝虫,一种寄生兽。形如无壳蜗牛,晶莹透亮,触角伸缩自如。
附于后颈,可融于骨肉,以宿主血肉为食。是此前灰鸦带来给她的。他以自身血肉供养数年,草窝虫感其所感,知其所知,不存记忆,只存感知。如今附于绛离,她便听得懂地精之语,能从风中嗅出蟒蛇的气息,见猛兽便知其致命弱点——不是猎魔人,胜似猎魔人。
殷浩走近,将魔族公主轻拥入怀。
寄生兽触须探出,柔软触了触他额角,又缓缓缩回。
他心悦她多年。她在卡帕为质时,便以人类的方式活着——读圣贤书,习宫廷礼。如今归南闵,魔族的习性天赋便不必再藏。她本如此。两种文明,在她身上缝合。
“你母后的大军未至,魔族的汉特士倒是先到了。”殷浩语声平平听不出情绪,眸光却是锐利,“献猎丰厚。”
“嗯。”绛离浅笑。
如卡帕女子争相赴长安欲见新王一面,魔族男子想要追逐新的女王,更要抢占先机。殷浩自然知道,若不是巫者异人镇守军营,那些魔族汉特士怕是早已潜入,冲到她身边。
“数百个魔族男人在周遭蹦来蹿去,扰我军心。”殷浩低头看她,“你说,本王要不要将他们赶走?”
“百里之内,”绛离微微抬眸,“是三千零七个。”
殷浩目光一敛。
他麾下斥候,费时数日,探得不过数百。她端坐帐中,不动声色,道出三千零七。魔族公主的感知力,比他的整个情报网都强。卡帕权势之间的较量,靠人力、经验、情报网;南闵魔族靠天赋、本能、感知。他所擅长的谋略与权术,在这片魔族的土地上,怕是用处甚微。
“这是要本王替你点兵选将?”他唇角微扯,语带自嘲。
他在长安经营多年,方聚门客数千。绛离归南闵不过数月,便有汉特士数千蜂拥而来。以公主的感知力,辨忠奸如翻掌,可速揽至死不渝之士。高效,忠诚,无可伪装。可为战士,亦可为死士。
“将军安排便是。”绛离浅笑,眸光潋滟。她欺近,在他唇角轻轻一咬,旋即退开,“殷浩,只有汉特士,不会有大军相迎。”
殷浩目光明锐,看着她。
“权力交接已经开始了。”绛离道,“母后将另外两位女王牵制住,我要做的,便是从边境一路走到她的宫殿。以实力或威慑,令所经之地的群臣子民臣服,直至坐上王座。若半途被妖魔所杀,便是实力不够。非如此登基,镇不住南闵。”
她顿了顿。
“汉特士的源源到来,便是母后释放了王权交接的信号。她统治之下的所有青壮年魔族男子,皆可自由追逐新女王。若非如此,此举便视为叛离,剔除族谱,不再受群落庇护。”
殷浩明白了。绛离从边境走至王座的路,便是她的加冕礼。那些汉特士,是来迎接她的战士。
殷浩听罢,沉默片刻。
“南闵风俗,本王可容。魔族汉特士迎接他们的女王,本王不拦。”他抬眸,目光定在她脸上,“唯有一事,我不许——他们不得近你身。”
他顿了顿,眼底锋芒未敛:“他们的女王,我要独占。”
帐外风声低啸。绛离忽而欺近,将他按倒在狐皮之上,不轻不重。
“准了。”
她附身,信手褪去他的铠甲。
烛影恍惚,映得魔族公主眸色愈深。她垂眸凝望,后颈两根触须缓缓探出,摇曳如丝,落在他额前,拂过耳畔,又擦过他颈侧。
他眸光微敛,盯着她。
绛离未动,唯触须不急不缓,沿他锁骨游走,似丈量,似标记。他肩背宽厚,肌肉如刀刻,旧疤纵横,是沙场留下的痕迹。触须滑过他心口,抚上那些疤痕。他呼吸微沉。
她指尖顺着他胸膛缓缓下滑,触须随之攀附。他抬手欲握,被她按下。
“别动。”她低头,吻上他肩胛旧疤。
他闷哼一声,喉结滚动。触须落在他腰间,缓缓潜入,轻轻一绕。
烛火跳了一跳,灭了。
……